荆州西门方向,一支黑压压的骑兵洪流如同撕裂大地的闪电,骤然出现在平原之上。阵列最前方,二十门由驮马牵引的野战炮(简化版拿破仑炮)紧随前锋。
帅旗猎猎,巨大的“钟”字在晨风中翻卷作响——北面招讨使钟岳,自襄阳回师了!
六日前攻陷两国西大门襄州的樊城与襄阳后,他便依计划日夜兼程回防荆州,执行钟鹏举的清剿荆州城下梁楚十万联军的计划。。
两刻钟前,王晏球祭出最后一张王牌——一万骑兵精锐倾巢而出,支援攻夺荆州西门箭楼。面对西门看似岌岌可危的局势,钟岳并未挥师救援,而是紧随王晏球其后,径直扑向梁军防守薄弱的大营——那里仅有一千余攻城残兵,及数百护卫后勤辎重的士卒——不等梁军斥候将发现敌军骑兵的情报及时传至主帅手中。
返程途中,身为三十六七岁的老将,他通过侦察营将士持续收集并分析荆州的局势与战况,力求对战情做到了如指掌。
钟岳深知,梁军主力此刻必在西门与己方守军鏖战,大营空虚,正是出其不意的好时机。他一声令下,骑兵如黑色旋风般席卷而去,所到之处,梁军纷纷溃散。
待大营攻克,他立刻下令将俘虏的梁军与缴获的物资妥善看押,随即命人点燃了这座可容纳五万人马的连绵营帐。
熊熊烈火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空,滚滚浓烟遮天蔽日,仿佛给大地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
钟岳站在高处,望着那燃烧的大营,眼神冷峻而坚定。他深知,这一把火不仅能极大程度地打击梁军的士气,更能为这场战役的胜利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此时,远处西门方向的喊杀声依旧震天动地,钟岳目光一转,再次翻身上马,大声喝道:“全军听令,随我驰援西门!”言罢,他一抖缰绳,率先朝着西门疾驰而去,身后骑兵如汹涌的潮水般紧紧跟随。
他要用这突如其来的援军,给陷入苦战的荆州守军注入一剂强心针,彻底扭转战局。
地平线在震颤。
那不是雷,是五千匹战马刨击大地的心跳。天与地的交界处,一道黑色的浪潮正撕裂晨曦,那是钟岳的骑兵。
没有号角,没有呐喊。只有铁蹄碾碎草茎、撞裂土块的轰鸣,低沉、浑厚、绵延不绝,像是地壳深处传来的咆哮。
五千匹战马,鬃毛如逆飞的黑色火焰,鼻孔喷出滚烫的白汽,汇成一片移动的怒涛。马背上的骑兵齐齐伏低身子,长刀如林,斜指向前方,冰冷的锋刃割开潮湿的空气,带起一片鬼哭般的尖啸。
铁蹄过处,泥土如褐色的浪花向后飞溅,草皮被整片掀起、绞碎,大地裸露出发黑的伤口。
马蹄声不再是杂乱的鼓点,而是融为一体,变成一种持续、恐怖、足以碾碎心魄的声浪——轰!轰!轰!每一次踏落,地面都像皮鼓般猛地一沉。
远远望去,这支骑兵已非人力所能驱策的军队,而是一头活过来的、钢铁与血肉组成的洪荒巨兽,正以摧毁一切的速度犁过大地。
正走到荆州西门外城缺口斜坡顶的梁军主帅王晏球。
他旁边便是新占的外城箭楼,残破的“梁”字旗在烽烟里无力地垂着。再往前百几十步,就是内城的缺口——他麾下正蚁附而上扩大战果追杀零散的荆州民兵。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哀嚎,混成一片灼热的、令人血脉贲张的声浪,撞在城墙上又弹回来,灌满了他的耳朵。
胜利的气息,已隐约可闻。只需他麾下一万马军再向前压进,与刚攻入内城的近万部队、以及早已突入城内的夏鲁奇所部六千人马会合,荆州全城便必破无疑——届时重夺江汉平原上的这座重镇,即可掌控长江中下游。随后回师驰援与晋军对峙的前线,或夹击襄州、守住梁国的西大门,解首都汴梁之围。
如果荆州与襄州全失,钟鹏举的大军取道南阳(河南南阳)不出十数日便可直抵首都汴梁。
这时,他闻到了另一种气息。
是风送来的。起初很淡,混在血腥和焦糊气里,几乎难以察觉。但风势忽然转了向,从东北方,从大营的方向,猛扑过来。那味道骤然浓烈——是皮帐、粮草、被褥燃烧的焦臭,还混着油脂和某种说不清的、蛋白质烧焦的甜腻。
他猛地转身。
东北方的天空,红了。
不是朝霞那种温柔的橘红,也不是战火那种跳动的赤红。是沉甸甸的、铺天盖地的暗红,像一大块凝固的、肮脏的血痂,从地平线一直涂抹到半空。浓烟像无数条扭结在一起的黑色巨蟒,从那片血色里翻滚着升起,遮住了刚刚亮起的天光。
他身旁,浑身浴血的斥候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大帅!钟……钟岳!骑兵!大营……大营烧起来了!”
周围的亲卫、将佐,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城内厮杀声浪依旧震耳,可他们耳中,仿佛只剩下自己心脏狂跳的、擂鼓般的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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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晏球没动。
他甚至没有看那斥候,只是死死盯着那片不祥的红与黑。他紧紧地握着剑柄,手背上青筋虬结,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某种极度压抑的、快要冲破躯壳的东西——是沸腾的血液被瞬间冻住,又在冰层下疯狂冲撞的痉挛。
上一刻,他还站在胜利的门槛上,指尖几乎已经触到了荆州,触到了那唾手可得的、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功勋。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加官进爵的诏书在风中回响,能看到朝堂上那些敬畏或嫉恨的目光。
下一刻,脚下的基石崩塌了。
大营。不仅仅是存放辎重粮草的地方,那是五万大军的退路,是士气所系,是这条深入敌境、看似锐不可当的进攻矛头的“根”。现在,根被斩断了,被一把火烧成了冲天的笑话。
钟岳。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铁锥,从他耳中贯入,狠狠凿在脑仁上。他不是应该在300百里之外,被襄阳的残局绊住手脚吗?怎么会在这里?怎么敢不救西门,直扑中军?他怎么敢!
一股冰寒刺骨的怒意裹挟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悚然,从脚底猛地窜上头顶。他被耍了。
不,是整个梁军和楚军,都被那个姓钟的——远在蜀国东部的那个玩弄于股掌之间。所谓西门猛攻、内城危急,或许全是诱饵——先前一个多月的示弱,根本是为了将他和楚军主力牢牢钉死在这该死的江陵城墙下,一直拖延着,等他趁机攻下楚政权的岳州(湖南岳阳)与梁国的襄州(湖北襄阳)再回师,然后……
然后,被人从背后,捅了最狠、最致命的一刀。
这是钟鹏举布下的一盘大棋——他的反攻计划是乘虚攻占岳州,直捣兵力空虚的马楚政权的老巢潭州(今湖南长沙);同时反攻襄州,直捣梁国的都城汴州(今河南开封)!
围城为饵——荆州被围实为战略诱饵,旨在将梁楚十万主力大军钉死荆南地区,形成牢牢牵制敌军主力、使其动弹不得的态势。马楚已丧失最大的战略机动兵团(全部兵力约十万),梁军亦将损失最后的一支最大的骑兵精锐,届时将无力对抗后晋骑兵。
铁砧与铁锤——荆州是承受打击的铁砧,钟鹏举的外线主力林积容部六万余人和钟岳部两万八千人则是粉碎敌国的铁锤。
死地变活棋——无险可守的荆州看似死地,却是一步激活全局的活棋。
王晏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满是烟尘和绝望的味道。他环视四周,看到的是将领们苍白的脸,士兵们惊疑不定的眼神,还有远处那越来越红、越来越近的天空。
他知道,某种东西正在全军上下无声地蔓延、瓦解。不是阵型,而是比阵型更致命的东西——胜利的信心,以及战斗的意志。
他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斜坡顶上的、孤独的标枪。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和那片大营一起,在烈火中发出噼啪的断裂声。功勋、荣耀、唾手可得的胜利……全都化作了眼前遮天蔽日的浓烟。
他张了张嘴,想下令,想呵斥,想稳住军心。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被浓烟呛住般的嗬嗬声。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化作了唇角一丝冰冷到极致的、近乎自嘲的扭曲。
“好一个……北面招讨使。”
这句话轻得几乎被风扯碎,只有离他最近的亲卫听见了。那声音里,没有了惯常的威严与果决,只剩下被碾碎的骄傲,和深渊般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