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墙比拆街垒更惨烈。
第一锤砸下去时,屋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士兵犹豫了,回头看向高从诲。
“继续砸。”高从诲已经丧心病狂。
墙倒了。烟尘里冲出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手里攥着剪子,尖叫着扎向最近的士兵。那兵格开剪子,一刀柄砸在她额头上。妇人软倒时,怀里还紧紧搂着个襁褓——孩子已经没气了,小脸青紫。
没有人说话。
士兵们沉默地穿过破洞,踩过妇人的身体,踩过打翻的米缸,踩过神龛里摔碎的陶菩萨。佛头滚到高从诲脚边,慈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第二条街。
第三条街。
每过一道障碍,就要留下十几具尸体。有时是死在冷箭下,有时是死在从门缝里捅出的柴刀下,有时是死在突然推开窗泼出的沸水下。
有个老兵被泼中整张脸,皮肉像蜡一样融化脱落,他捂着脸原地打转,最后撞在同伴的矛尖上。
两刻钟。
高从诲终于明白什么叫“两刻钟”。那不是沙漏里的流沙,是血,是一条条命堆出来的刻度。
出发时的一千步兵,走到现在只剩四百余人。骑兵更惨,巷道里马匹转不开身,成了活靶子,一千骑折了三百多。
两百步外的十字街口,夏鲁奇的圆阵仍在缓缓移动。
围攻他们的荆州民兵在十几名经验丰富的正规军带领下,始终避免与他们面贴面短兵相接,只是依托街垒和房屋,一点点消耗着对方的兵力。
高从诲看见那杆“忠武”大旗时,旗面已经被血浸透,沉甸甸垂着,像块裹尸布。旗下一个老将拄枪而立,盔甲破烂,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布条早被血染成褐色。
他身后只剩不足五百人,人人带伤,却依然结成圆阵。阵外三十步,横七竖八躺满了己方同袍的尸体,最外围的十几具已被踩得不成人形。
“高郎将……”夏鲁奇眯起眼,似乎认不清人了。
夏鲁奇的声音沙哑如磨刀石,“王某……让你来的?”
“大将军在西门等你!西门已打通,速速向西门靠拢!”高从诲哑声道。
夏鲁奇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血沫:“王某……还念着老夫啊——”
高从诲急于逃命,全然不顾被铁蒺藜扎伤的臀部,抢过一匹战马,双腿猛夹马腹,率领骑兵如楔子般冲入街巷,高声喊道:“跟我杀出去!”
话音未落,东侧屋顶突然站起一排人影。
那是钟宛均临时组建的“屋脊队”终于赶到了——三百名猎户出身的民兵,不穿重甲,只穿着制式纸甲或皮甲,只携弓弩与陶罐。
高从诲顷刻就被吓破了胆——他们的倒刺箭太可怕了。
他们专射马,不射人。
陶罐在空中碎裂,刺鼻的黑油泼洒而下,紧接着是火箭。
轰——!轰——!轰——!轰——!
半条街瞬间化作火海。
战马惊嘶,高高跃起,骑兵坠地,高从诲的左翼顷刻大乱。
心惊胆颤的他回头望去,只见西面巷口涌来黑压压的人群——不是军队,是百姓。男人们推着满载砖石的板车堵塞街道,女人们从二楼窗口倾倒滚水,孩童在房顶传递瓦片……
这不是打仗。
这是整个荆州城在消化入侵者。
他娘的,当初钟鹏举攻打江陵时又不见这班贱民这么积极!
高从诲吓得不敢再骑马了。
当高从诲和夏鲁奇率领五百骑兵和一千余步兵就要脱离街巷区冲到离内城城门仅有一两百步的空旷地带。
只要走过这一两百步就可逃出生天!
“时间不多,快——”
狂喜的高从诲话未说完,西面传来轰鸣。
不是炮,是某种更沉闷的巨响,像地龙翻身。紧接着,天空划过十几道火光,坠向西门外城方向。爆炸声接二连三,连脚下大地都在震颤。
“轰天炮……”夏鲁奇脸色变了,“敌军夺了内城,向外城集结的部队发动攻击了!”
高从诲猛然回头。
西门内城城头的方向,冒起了滚滚浓烟。
烟柱中隐约可见钟字大旗——不是一面,是几十面,在城头猎猎招展。两刻时间过去,原来小将钟宛均率领的4000名荆州军把把守西门内城的1000名梁军赶下了城墙。
一直将注意力集中在救援城内夏鲁奇与正面钟岳部的梁军主帅王晏球顿觉不妙,心中懊悔不已——战术目标不应贪多求全、面面俱到,以致兵力分散,没有派重兵守住最关键的西门内城。
他当即调派驻守西门外城的两千人马再度压上,试图重新夺回内城控制权,以免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一时间,西门内城成为全城战况最激烈的区域。
“走!”高从诲一把拽起夏鲁奇。此时的高从诲已近乎崩溃,他一刻也不愿再停留。
退路比来路更难走。
来时只要往前冲,现在要拖着七八百个伤兵往回挪。更要命的是,房顶那些民兵发现他们要逃,攻击更加疯狂。
有人直接把房梁拆了推下来,粗大的木头滚进巷道,碾碎来不及躲闪的伤兵。
高从诲组织起盾墙,让还能走的伤员在中间,重伤的由两人抬着。每一步都踩着血,每一步都有人倒下!
走到一半时,轰天炮开始照顾他们了。这次指挥炮兵的是荆州新任指挥官钟宛均的副手端五儿,她的任务就是全力阻击从城内突围而出的夏鲁奇。
第一发炮弹落在后方三十步,炸飞了三十余个梁兵。
第二发落在前方街口,砖石四溅,二十余个抬担架的士兵被埋了一半。
第三发直接命中盾墙,近百个梁兵连人带盾炸成碎肉。
队伍乱了。
伤兵开始哭嚎,有人扔下武器往巷子里钻,立刻被冷箭射倒。夏鲁奇忽然挣脱搀扶,抢过一面破盾,站到队伍最前。
“还能动的!跟我走!”他嘶吼,声音像破锣,“走不动的……投降吧。”
最后三个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些断了腿的、肠子外露的、眼睛失明的士兵,默默地放下了武器。一名未受伤的梁军士兵从内衣上撕下一条布条——这两支队伍,无论哪一方的心态都崩了。他们刚从巷战的地狱里出来,转眼又要坠入另一个火坑。
士兵们陷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境,精神彻底崩溃。
夏鲁奇内心愧疚不已,眼下的局面与他干系重大。
当初从南门东南段城墙偷袭成功突入城内后,他因好大喜功而兵分三路,白白葬送了大好局势;如今为了营救他,高从诲那支两千人的队伍,能走动的已不足六百人,而他亲自指挥的这支攻打荆州府衙的两千人,更是仅剩下四百人。两支队伍总共伤亡了三千余人。
高从诲忍着剧痛,咬紧牙关,继续向前。他可不想死或投降。
他们三十余人冲到内城门下时,四千荆州军已经堵死了城门洞。
不是列阵,而是砌墙——用沙袋、门板,甚至尸首,垒起一道丈余高的壁垒。壁垒后弓弩手轮番抛射,箭矢密得抬头看不见天。
“没路了……”督战的虞候惨然一笑。他高举双手,朝着城门洞走去,一支尚未收势的木羽箭径直穿透了他的胸膛……
鲜血顺着箭杆汩汩涌出,染红了虞候的战甲。
他踉跄着栽倒在地,手指仍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土,似乎想抓住最后一丝生机。
夏鲁奇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他抄起长枪就要往前冲,却被身旁的亲兵死死拽住。将军!不能去!亲兵带着哭腔喊道,那是死路啊!
夏鲁奇望向高从诲。
体力渐渐不支的高从诲强打精神,他借着轰天炮产生的浓烟牵着夏鲁奇走到内城外一处紧挨着民房的城墙的拐角处,这里灌木与杂草丛生——恰巧是城头荆州军的视界和射界的盲点。
在众人的惊异和困惑的目光中,他揭开一块上面覆盖着草皮的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