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俺!是俺!”和尚再也控制不住了,大步走上去。
几人立刻冲到近前,劫后馀生的狂喜淹没了所有的理智。
张大彪把冲锋枪扔在地上,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和尚,用力地捶打他的后背,石头和王喜奎也围了上来,激动地拍打和尚的肩膀。
“好小子!就知道你他娘的命硬!”张大彪声音哽咽:“团长呢?团长怎么样了?!”
“团长就在那边的夹壁墙里”,和尚赶紧指向了那边:“已经烧了几天了,刚刚晕了过去,不过命是保住了!”
听说李云龙还活着,并且就在眼前,张大彪等人更是喜出望外,差点叫出声来
几人赶紧跟上和尚,快速地往藏身的地方走去。
但是,快乐的气氛在和尚简单讲述突围经过的时候就急转直下了。
“……就这样,政委把我和团长一块推出了去,自己留下把守那个山口……”和尚的声音低沉下来,透出一种无法释怀的沉重。
空气一下子变得很静。
张大彪脸上的狂喜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以及巨大的愤怒。他猛然转过头,铜铃一样的眼睛紧紧盯着和尚,里面布满了血丝。
“你说啥?!政委…政委留下阻击?!你他娘的魏和尚!!”张大彪突然暴怒起来,象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团长把政委交给你,让你保护好他,你怎么……你怎么让政委一个人留下来抵挡鬼子?!你他娘自己跑路了?”
话没说完,张大彪突然抬脚,使出全身力气,用力一踢,踢到了和尚的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和尚没有来得及躲闪,被一脚踢得跟跄后退了几步,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土墙,落了一地尘土。他闷哼了一声,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火辣辣地疼。
但是他并没有反抗,也没有任何防御的姿态。他靠在墙边,低着头,咬紧了牙关,双手握拳,指甲扎进掌心,渗出丝丝鲜血。
张大彪的怒骂打在他的心上,每一句都是无法辩驳的。
他应该保护好政委的,他的命是政委救的,政委是团长最信任的人,是独立团的灵魂之一!
“老子毙了你这胆小鬼!”张大彪象一头发了疯的野兽,哗啦一声抽出腰间驳壳枪,枪口直指和尚!
“营长,使不得”王喜奎和石头反应很快,一左一右扑上去抱住张大彪的骼膊。
“放开我!老子今天非要替政委报仇!”张大彪挣扎著,眼睛赤红。
“营长,你别激动,和尚不是那样的人!”王喜奎紧紧握住枪口,急声说:“一定是情况紧急,没有办法了!和尚要是贪生怕死,能背着团长从鬼子的包围圈里逃出来吗?”!”
“是啊,营长,政委……政委是为了保护团长才那样做的啊!”石头也带着哭腔劝道。
在挣扎的时候,张大彪的力气好象一下子就被抽空了,驳壳枪“哐当”地摔到地上。
战场上千军万马都没有退缩过的硬汉,在这个时候却象失去支撑的野兽一样,突然间跪倒在地,双手捂住头,发出一声声像受伤野兽一样的抽泣。
王喜奎、石头也松开手了,围在王喜奎身边的人泪流满面。
和尚仍然靠在墙上,低头,肩膀剧烈地颤斗起来,压抑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涌了出来。
在尸山血海中滚打出来的四个铁血汉子,在这片冰冷的废墟中抱头痛哭。
为赵刚生死未卜的命运、为独立团遭受的重大损失、也为这命运的捉弄……
正当大家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时,一个虚弱、沙哑,而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声音,在众人的身后突兀地响起:
“哭什么哭啊,老子还没死呢,一个个的,像娘们一样……”
哭声突然间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象是被定住了一样,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夹壁墙的暗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了,李云龙扶着门框,颤颤巍巍地站在那里!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几天来高烧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站立都已十分困难,只能依靠手臂撑着门框。
但是那双曾经因为疾病而浑浊无神的眼睛,此时又重新燃起了锐利如鹰隼的光芒,缓缓地扫过张大彪、王喜奎、石头……最后落在靠在墙边、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和尚身上。
“团、团长!您醒了?!”和尚第一个反应过来,又惊又喜,连忙抹了把脸,冲上前想去搀扶。
张大彪等人反应过来,立马围了上去。
“团长!”
“团长您可算醒了!”
李云龙对于他们的问候置之不理,目光如同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几人的脸庞,把他们还未干涸的泪痕、红肿的眼睛、刚刚经历过重大悲痛时的样子全都收于眼底。
他眉头一皱,尽管声音很弱,但是却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老子问你们为啥哭呢?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开始在几人身后以及四周扫视,好象在找什么东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老赵在哪?赵刚那小子到哪儿去了?怎么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呢?”
空气又恢复了宁静。
张大彪张了张嘴,喉咙里好象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来。
王喜奎、石头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李云龙的目光对视。
和尚脸上刚刚升腾起的喜悦瞬间凝固住,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变成一片死寂的沉默。
没有人作答。
异样的沉默象一堵巨大的寒冰,一下子压到了李云龙的心上。
他的脸色由红转阴,变得苍白。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无比,紧紧盯着距离他最近的张大彪,声音也拔高了一些,带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斗:
“说!怎么不说话了?赵刚在哪里?!老子问你们的政委在哪里?!”
张大彪被李云龙的目光逼得往后退了半步,战场上敢抱着炸药包冲向日寇的铁汉,在这个时候竟然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团长。
他紧紧咬住牙关,脸颊高高鼓起,又是一次泪如雨下。
李云龙的心情十分低落。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象是一条冰冷的毒蛇紧紧地缠绕着他的心脏。对魏和尚道,眼中闪着凶光,好象要把他生吞活剥一样:
和尚!你告诉老子,政委在哪里?!之前他不是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吗?他是不是在后面掩护,马上就会到?说!”
最后的“说”字,李云龙几乎是吼出来的,由于用力过猛,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摇晃了一下,差一点就摔倒了。
和尚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这个铁塔一样的人,此时就象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头深深地埋着,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出了那天是如何被鬼子小队追击。
赵刚又是如何当机立断,命令他带着团长先走,又是如何独自留下阻击,最后又是怎样一个决绝的背影,又是怎样一声响彻山谷的枪声……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象是重重地敲打在了李云龙的心上。
当和尚说“政委把让我们先下坡,自己转身抱着枪就冲回了山口……后来,后来就听见手榴弹爆炸的声音……再后来,枪声就停了……”的时候,李云龙整个人好象被一道惊雷劈中一样,呆呆地站在了那里。
他脸上只留下一片死一样的空荡。
他就这样直勾勾地望着前方,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过眼前的废墟,穿过漆黑的夜空,可以看到了那个总是温和地叫他“老李”,却又在原则问题上寸步不让的搭档,那个在他冲动的时候拉住他,在他迷茫的时候点醒他的,独立团中不可或缺的“政治主官”,义无反顾地走向死亡的最后一刻。
时间好象静止了。
张大彪、王喜奎、石头、魏和尚,大家都屏住呼吸,忧心忡忡地望着李云龙。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团长这样的样子,哪怕是在辛庄被数倍日军包围的情况下,哪怕独立团只剩下零星几个人,他依旧是那个骂骂咧咧、斗志昂扬的李云龙。
但是现在!
李云龙的身体微微晃动,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住门框,用以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的嘴唇微微地颤斗着,好象要说出什么话来,但是却发不出声音。
一双之前锐利的眼睛,此刻忽然间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变得空洞、麻木,甚至…带着一种毁灭性的绝望。
他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突然失去了灵魂的雕像,被定格在赵家峪这破败而寒冷的废墟里。
夜风拂过,吹动地上的落叶夹着硝烟的味道,发出呜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