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房间,光线均匀而冷漠,将每一寸空间都映照得清晰无比,也毫无隐私可言。
韦弦走进来,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大厅那低沉的熔岩涌动声。
房间里只剩下秋可可细微且略显局促的呼吸声。
女孩站在房间中央,双手下意识地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
她脸上浮现的淡淡红晕,飞快地瞟了一眼韦弦,又迅速低下头,视线在地板上无意义地游移。
“坐……坐吧。”秋可可小声说,声音比刚才在门口时更轻。
她抬起手臂,似乎想做个“请”的手势,动作却僵硬在半途,又尴尬地放下。
韦弦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
这里和他那间一模一样,简洁到极致,也空旷到极致。
一张坚硬的白色窄床,一个同样纯白的床头小柜,房间中央矗立着那个银灰色的“化邬仓”。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连把椅子都没有。
秋可可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她咬了咬下唇,眼神慌乱地飘向那张窄床,最后实在没办法,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补充道:“……只能……坐床上了。”
她说完,自己先小心翼翼地坐到床边,只占了很小一块位置,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盯着自己靴子尖,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
韦弦没什么多余的反应,走到床边,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秋可可的背脊绷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几次,却都没能发出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
最终,还是秋可可先打破了沉默。
“韦,韦弦哥。”她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喊我韦弦就行。”韦弦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我们年纪差不多。”
“……嗯,好。”秋可可顺从地点点头,这个小小的纠正似乎让她稍微放松了一丁点。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句盘旋在心头许久的话问了出来:
“就是……我在副本里……失去意识了……是不是对你……做了奇怪的事?”
韦弦侧过头,看向她。
女孩依旧低着头,黑色的短发垂下,遮住了部分侧脸,但他能看到她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为什么这么问。”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秋可可没有立刻说话,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抬起,有些迟疑地指了指韦弦的脖子。
然后,另一只手手拉开了那个纯白床头柜唯一的小抽屉。
拿出了只有一面巴掌大小的圆镜。
秋可可转过头,将镜子递向韦弦。
“你……你自己看。”
韦弦接过镜子,调整了一下角度,看向镜中自己的脖颈侧面。
然后,他的目光微微一顿。
在他颈侧,靠近动脉的位置,皮肤上清晰地印着两个小小的且已经愈合,但痕迹尚未消退的牙印。
韦弦的眼底掠过一丝轻微的讶异。
副本结束后,未知的修复力量会清除所有战斗带来的损伤。
不仅他自己被触手贯穿的可怕伤口、肋骨骨折、内腑震荡、以及无数擦伤和都消失了。
被血纹神螺教精神污染的白若芷都恢复了正常。
没想到,这个由秋可可造成的咬痕居然被保留了下来。
韦弦自己也确实没有注意到。
“对……对不起……”
细弱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鼻音。
韦弦放下镜子,看向秋可可。
女孩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正看着他,眼眶通红,里面迅速积聚起水汽,雾蒙蒙一片。
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有掉下来,但声音里的哭腔已经压抑不住。
“我控制不了……对不起……我……我可能也会变成怪物……”
她说得断断续续,眼泪终于还是滑落了一滴,沿着她光滑的脸颊滚下,留下一道湿痕。
韦弦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在全域通讯里,关于“人类变异怪物”的讨论早已不是新鲜话题。
玩家们遭遇的很多恐怖存在,追根溯源,其前身往往就是人类本身。
【患者】副本里那些被“治愈”后反而更可怕的源头畸变体,【献祭】副本里那些被转化、被寄生、最终失去人形的教徒和引路人……
所有这些,都在无声地昭示一个残酷的事实:在这操蛋的末世里,变成怪物的,往往先是人。
而秋可可,此刻正因为自己身上出现无法解释的“异常”,而陷入了对自身“非人化”的极度恐惧之中。
韦弦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没有立刻安慰,也没有否认她的恐惧。
在末世,盲目的安慰有时比真实的危险更致命。
“别急。”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放缓了些,“慢慢跟我说。从头开始,把你感觉不对的地方,都告诉我。”
秋可可抽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眼睛,结果把眼泪抹得满脸都是。
韦弦的平静像一块压舱石,让她混乱的思绪得以慢慢归拢。
“最开始……是在【患者】副本里。”秋可可开始讲述,声音还有些哑,但条理逐渐清晰起来,“那个会让人感到饥饿的【腐喉】……”
她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大家……都感到了饥饿,我也一样。但是……但是后来,大家受伤了,流血了……”
“我闻到了血的味道……然后……那种饥饿感就变了。不再是肚子空,想吃东西的那种……而是……而是对血本身,产生了……吸引力,好像那是什么特别香、特别诱人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偷偷瞥了韦弦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耳根泛红:“特别是……你的血。当时你离我不远,我……我感觉你的血,闻起来比别人的……更……更……”
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脸憋得通红,“更浓郁,更……香甜。”
这个词说出口,她自己都感到一阵羞耻和恶心,眼泪又涌上来一些。
“我以为是【腐喉】的精神攻击效果特别强,或者是对我有特殊影响。”
她继续道,语速加快
“任务结束后,回到大厅,去食堂吃饭……东西很好吃,我也吃饱了,但是……”
她皱起眉,脸上露出困惑和后怕。
“我整个人还是很累,很虚,好像吃下去的东西……没有真正变成力气,回到房间睡觉后,在半夜……就全吐了。”
“第二天早上也是,吃了早餐,没多久又吐了。”
“我试了两次,都是一样。身体越来越没力气,头晕,心慌……就像……就像快要饿死了一样。”
她说到这里,再次伸手拉开了那个床头柜抽屉。
这一次,她的动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抽屉里角落里还静静躺着一个不起眼的东西。
她把它拿了出来,握在掌心。
那是一个很小的玻璃瓶,大概只有拇指大小,瓶身是透明的,里面装着大约半瓶呈现出暗红色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