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的院子里，日头毒辣辣地晒着。
几棵老槐树下挤满了人，杂乱的气息随着热浪在空气中翻滚。
赵建业站在大队部院里，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清了清嗓子。
“都静一静。”
赵建业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出来。
“今天把大伙叫来，是有个天大的好事要宣布。
“咱们村那条通往公社的土路，大伙都知道，断了又重修一次，但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车进不来，货出不去。
“现在，青山这孩子仁义，为了咱们全村的发展，决定个人出资一万四千块，给咱们修路。”
这话一出，底下原本嗡嗡的议论声瞬间停滞了几秒。
一万四。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这笔钱听在耳朵里，跟天文数字没什么两样。
赵建业见镇住了场子，脸上露出一丝红光，接着说道：“这钱，青山出大头，剩下的缺口公社和县里给补点。
“咱们村里呢，不用出一分钱，只需要每家每户出一个壮劳力修路，算义务工。
“路修好了，以后咱们村的药材和粮食往外运，那就方便了，村里出行也方便，这是造福子孙后代的事，大伙表个态吧。”
赵建业本以为会迎来雷鸣般的掌声，或者欢呼。
修路建桥，在农村可是有大功德的事情。
然而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赵青山站在赵建业斜后方，目光扫向众人。
他看到了许多复杂的情绪，在村民们脸上变幻。
“支书，我有话说。”
打破沉默的，是住在磨坊台临时窝棚里的赵久生。
他身上穿着件破了洞的汗衫，脸色蜡黄，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和焦虑熬出来的。
“修路是好事，青山出钱我们也感激，可这义务工，我们家出不了。”
赵久生的声音有些发颤，却透出些许绝望。
“眼瞅着就要入秋了，再过俩月就得下霜，我们那几户的新房子，墙才垒了一半，顶还没封。
“这时候再把壮劳力抽去修路，工期一眈误，冬天我们一家老小住哪？
“住这窝棚里喝西北风吗？怕是我们活不到明年！”
这话就象一颗火星子，瞬间点燃了那十几户受灾群众的火药桶。
“就是啊支书，咱们连窝都没有，修路给谁走？”
“青山是有钱，住着大瓦房，还有小汽车，我们还在棚子里喂蚊子，修路了我们也用不上。”
“这时候让我们去干义务工，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赵建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刚想解释修路也是为了以后建材好运进来，村里以后发展也会更快，却被另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
“受灾的没房子住，那是大队和公社没安排好，我们这些有房子的，也不乐意干。”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灰布褂子，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挤到了前面。
是赵有发。
这人在村里出了名的难缠，属于那种走在路上见到狗都要踢两脚的角色。
赵有发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斜眼看着台上的赵青山。
“修路要拓宽是吧？
“我家有一亩半的地，正好在路边上，那是祖宗留下来的保命田，少一厘都不行。”
赵建业眉头一皱，“有发，那是荒坡地，平时也就种点豆子苜蓿，怎么就成保命田了？
“再说，修路占地是集体的决定，肯定会给你适当补偿的。”
“适当补偿？那是多少？”
赵有发冷笑一声，伸出一个巴掌，“除非一亩地五百，少一分，谁也别想动我的地。”
“五百？你抢钱呢？”
赵建业气得差点把喇叭扔出去，“那破地一亩产不出二百斤豆子，你要五百？”
“嫌贵？嫌贵你们别修啊。”
赵有发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反正我不急着修路，我没车，也不做生意。
“这路修好了，那是给赵青山的小汽车跑的，是给他运药材赚钱的。
“凭什么他发财，要割我的肉？还要让我们白干活？”
赵有发这话，虽然混帐，却精准地击中了在场大多数人的阴暗心理。
是啊，赵青山现在是发了。
又是食品厂，又是药材生意，听说还跟县里的大领导称兄道弟。
修路，他受益最大，凭什么要村里的大家做义务工出白工？
“有发叔说得在理啊。”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了起来。
“咱们累死累活干义务工，一分钱不拿，最后路修好了，钱都让青山赚了。”
“今年本来就遭了灾，地里收成不好，大家都指着去外面打点零工贴补家用，这要是被拴在工地上修路，一家老小喝风去？”
“青山那么有钱，干脆连工钱也发了呗，一万四都出了，还差这点人工费？”
议论声越来越大，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嘈杂的喧闹。
赵建业脸色铁青，拿着喇叭喊了好几声“安静”，却根本压不住场面。
赵贵义在一旁满脸愁容，试图上前劝说，结果被人一把推开，差点摔个跟头。
赵青山始终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些曾经在他宣布收药材时、抓贼时高呼恩人的村民，此刻因为利益的触动，瞬间变了一副嘴脸。
在生存和利益面前，所谓的恩情，脆弱的不如刚长出的麦苗。
赵久生等受灾户是因为生存危机，这情有可原。
赵有发是纯粹的贪婪和嫉妒。
补偿会有，也不会低。
但一亩地要补偿五百块，还是坡地，谁都接受不了。
如果只是这一次这一家，赵青山闭只眼就放过去了。
但开个头，恐怕以后干啥事都不得安生，只能次次拿钱开路。
而那些跟着起哄的普通村民，则是眼红嫉妒罢了。
“青山，你说两句。”
赵建业实在没办法了，转头看向赵青山，眼神里满是无奈。
赵青山微微颔首，向前两步。
原本喧闹的人群，因为他的动作稍微安静了一些。
赵青山目光落在赵有发身上，淡淡地开口：“五百一亩，你是认真的？”
赵有发被赵青山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但想到周围这么多人都向着自己，胆气又壮了起来。
“当然认真，青山你现在是大老板，拔根汗毛都比我们腰粗，别这么抠搜，你要是给不起，这路就别修。”
赵青山点了点头，没有发火，也没有辩解。
他又看向赵久生：“久生叔，你们是担心房子盖不完，冬天没地儿住？”
赵久生低着头，闷声道：“青山，叔不是不识好歹，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啊。”
“行，我知道了。”
赵青山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今天这会，就先到这吧。”
说完，赵青山转身就走，留下一院子面面相觑的村民。
赵建业愣住了，赵有发也愣住了。
这就完了？
不谈了？
赵有发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等着赵青山讨价还价，哪怕最后给个二百三百的，他也赚翻了。
可赵青山这反应，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他这是啥意思？”赵有发有些心虚地问旁边的人。
“谁知道呢，估计是生气了吧。”
“生气有啥用？路是他要修的，他不掏钱，咱们就不干。”
人群虽然散了，但那股子怨气，却在村子里蔓延开来。
赵青山走出大队部院子，听着身后的嘈杂，轻笑着摇了摇头。
听到对方狮子大开口，他确实心中有些怒气升起，不过转念一想就收敛了情绪。
想通过这些拿捏自己？
路不通，药材可以用拖拉机慢慢运，大不了成本高点，或者直接把厂子建山下去。
修路看似对自己最有利，可自己掏了大半的钱，以后受益的是村里所有人。
村里的发展要是停滞了，受穷的还是他们自己。
至于赵有发那种无赖，给钱？
还是天价补偿？不可能。
只要开了这个口子，以后他在村里就成了散财童子，谁有点事都会来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