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辣,大队部的院子里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旱烟味。
赵有发翘着二郎腿坐在最前排的长条凳上,手里捏着把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在他脚边,白发苍苍的老娘正坐在地上,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干嚎,嘴里念叨着些欺负孤儿寡母之类的车轱辘话。
周围的村民指指点点,有人皱眉,有人看戏。
赵青山走进院子,看到这副景象并没有惊讶。
村里的人都知道赵有发是个什么德行。
赵建业坐在一张木桌后,脸色铁青,显然是被赵有发母子俩气得不轻。
见赵青山来了,赵建业刚想开口说话,却见赵青山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他和村长赵贵义身旁。
“四爷爷,叔,你们看看这边……”
赵青山弯下腰,手指在桌上那张泛黄的简易地图上划了一道线,低声说了几句。
赵建业先是一愣,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利弊。
赵青山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
赵建业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转头看向赵贵义。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行,就这么办。”赵建业拍了一下桌子。
这一声响动,让地上的老太太嚎哭声都顿了一下,赵有发也停下了摇扇子的手,斜眼看了过来,脸上依旧是有恃无恐的笑。
赵青山直起身子,缓步走到前边。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赵有发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青山啊,想通了?我还是那句话,五百块一亩,少一分都不行。
“这可是祖宗留下的保命田,风水好着呢,动了是要折寿的,也就是为了村里修路,我才忍痛割爱。”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嘘声,但赵有发脸皮厚,根本不在乎。
赵青山看着他,就象在看一个小丑表演。
“有发叔说得对。”
他的声音平静,“既然是祖宗留下的保命田,那确实动不得,万一坏了你家的风水,我赵青山可担待不起。”
赵有发愣了一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啥意思?”
赵青山没有理他,而是转身面向所有村民,朗声道:“刚才我跟支书和村长商量过了。
“既然赵有发家的地金贵,那咱们就不动了。
“原定的路线向南偏移五米,完全绕过赵有发家的坡地。
“新路线将占用对面赵永先和赵建禄两家的荒地。”
这话一出,全场一片哗然。
赵有发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
“绕……绕过去?那怎么行,那路不就弯了吗?”
赵青山轻笑出声,“山路弯一点怕什么,多铺几米石子的事。”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中的赵永先和赵建禄身上。
这两人都是村里的老实人,平时话不多,家里也不富裕。
此时听到要占自家的地,两人都有些发懵,显得局促不安。
赵青山接着说道:“当然,占了大家的地,补偿肯定是要给的。
“为了感谢大家配合修路,支持村里的建设,经过商议,占地补偿标准定为每亩八十元。”
轰……
如果说刚才只是哗然,那现在就是炸锅了。
八十元一亩。
在这个年头,那片大半是碎石和杂草的荒地,种豆子都嫌贫瘠,一年产出撑死也就十几二十块钱。
八十块,相当于那块破地三四年的总产值,而且是一次性付清。
这哪里是占地,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赵永先激动得手都在抖,结结巴巴地问道:“青……青山,你说真的?八十块?”
“当场签合同,当场给钱。”
赵青山从兜里掏出一沓大团结,拍在桌子上,“永先叔,建禄叔,你们要是没意见,现在就上来按手印。”
“没意见,没意见。”
赵建禄反应比赵永先还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那破地荒着也是荒着,修路是好事,我一百个同意。”
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按了手印,领了钱。
一家占地七分,领了五十六块钱,另外一家占地五分,领了四十块钱。
看着手里崭新的钞票,两人的脸涨得通红,笑得合不拢嘴。
台下的村民们一个个眼红得不行,恨不得那路是从自家地里修过去的。
而赵有发,此刻却象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精彩极了。
原本以为讹不到五百,一两百总是有的,结果现在一分钱没捞着,还守着那块毫无价值的荒坡。
“不……不行。”
赵有发回过神来,急得跳脚,“青山,你不能这样,那路直着走多好,非要拐个弯干啥?
“我……我降价还不行吗?
“二百……不,一百,一百也行啊。”
赵青山冷冷地看着他:“有发叔,刚才你不是说少一分都不行吗?
“做人得有骨气,祖宗的保命田,哪能贱卖呢?
“你就留着当传家宝吧。”
周围的村民再也忍不住了,哄笑声瞬间爆发。
“哈哈,赵有发,这下傻眼了吧。”
“贪心不足蛇吞象,八十块都不要,非要五百,这下好了,一毛都没有。”
“把财神爷往门外推,活该你受穷。”
“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呢?再拿你老娘出来撒泼啊。”
地上的老太太见势不妙,也不嚎了,骨碌一下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指着赵有发的鼻子就骂。
“你个败家玩意儿,非要五百,现在好了,喝西北风去吧。”
母子俩在全村人的嘲笑声中,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连头都不敢抬。
赵青山看着这一幕,脸色毫无变化。
对付这种无赖,讲道理是没用的,只有让他看着钱从指缝里溜走,那才是最狠的惩罚。
赵建业敲了敲桌子,大声喊道:“行了,都别笑了,合同签了,钱也发了。
“明天工程队进场帮忙加速建房子,大伙也得一起使力。
“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嚼舌根子,或者给工程队使绊子,别怪我不讲情面。”
这一次,台下的回应整齐划一。
“支书放心,谁敢捣乱我们削他。”
“青山仁义,咱们不能给脸不要脸。”
一场风波就此消弭于无形。
村里众人也都明白了一个道理,现在谁跟着赵青山走,谁就有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