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刘晓娣和腾云来的互相描述中,郑开奇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确实是西郊那边来的消息,提供了租界的锄奸组一个据点,并给了腾云来的外表描述。
说他就是锄奸组的组长之一。
在郑开奇在居酒屋那晚,刘晓娣刚刚得到情报:盯梢组发现了疑似组长的人。
刘晓娣算不错了,准时准点给郑开奇打电话叫她,但电话线被影佐给扯坏,联系不上。
本来郑开奇就不大管四处的事情,刘晓娣当夜就当机立断,闯进了据点,击毙了几人,最终抓到了腾云来。
此人也不是软骨头,硬抗了几天,刘晓娣和几个大队长把周围的一切都重新布控。
可能眼看着布控好了,等着瓮中捉鳖,或许是也扛不住了每日几次的刑讯,腾云来招了。
说锄奸组的大首领之前通知过,明天要跟其余几个小组长开会。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抓紧时间转移沟通地点,聊待遇的事儿了。
反而正事得明天办。
郑开奇面无表情,“可别被他耍了。”
“您放心,我没那个胆子啊。”腾云来在那无奈。
郑开奇没有多待起身离开,刘晓娣跟着出来。
“你继续跟进吧。好好干。”
郑开奇没有多言,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奇怪的感觉。
好别扭的感觉。
似乎有什么东西就在脑子里想要跳出来,但就是理不明白,说不清楚。
是哪里别扭。
是那仇恨的眼神?不好说。
被迫叛变,心情好不了哪里去,眼神的阴戾说明不了什么。
是什么?
是语气?动作?是这个人?
还是?衣着?
郑开奇站定了脚步。
衣着?
有什么稀奇的么?
他快速回忆着,最近发生了什么稀奇的事情,让自己印象深刻的事情,但还没解决的。
“处长,没事吧?”刘晓娣觉得郑开奇的脸色不大好看。
“能没事么?最近全都是事。”郑开奇敷衍着,“这边你可要看好了,别出了差错,好容易露了一次脸,再坚持坚持,可别露了屁股。”
跟着郑开奇进了办公室,刘晓娣说道:“处长是不是看出点什么了?给我点提示吧。”
郑开奇摆摆头,“可能只是多想了。你搞定此事啊。看好你。
不过别轻易相信他们,万一再中了什么圈套,不行再审讯几次。”
刘晓娣深以为然,“还别说,没几个能撑过审讯的。”
“我走了。”郑开奇起身,“记得按照流程走,把他带到总部,他的要求都先答应,等抓住了他的首领再说。”
“放心吧。”
“对了,他没说他的头目叫什么?”
“头目?哦。他说上司姓孟,孟不凡。”
“辛苦了。”
郑开奇出去坐了车,驱车到了一段,就把车子停在路边,点上根烟。
事情没有想的那么糟,但也没那么好。
孟不凡没被抓,但抓到的人确实是他的下属。
“明天才会实施相应的行动,倒是也来得及,只需今天找到他,阻止他明天去开会。”
他更在意的是吉野那小子的事情。
把电话打到了棚户区,约了齐多娣见面。
两人火速见了面,郑开奇趁着新鲜劲,先把刚才在四处的的事情说给齐多娣听。
齐多娣一听,“放心吧,我暗中掌握了孟不凡的落脚地,我会适当提醒他。”
“那就好。”郑开奇又说了那别扭的地方,“我思前想后,可能是衣着什么方面,让我感到有些不舒服。”
齐多娣问了腾云来的衣着,奇怪道:“很普通吧,等下——”
郑开奇惊讶看过去,“你知道了?”
齐多娣说道:“我怎么记得你好像给过——对了。那些人头,那些人头。”
“哪些人头?”
“你身边那俩新来的,不是顺便给你带来一布袋人头么?后来拍过照片,还有一封信。”
郑开奇脸色一变,“对,人头照片,途经南京的,啊,是了,一个照片上有一部分布料,是取下脑袋的刀砍偏了,带下了些脖颈上的领子。”
“是不是你刚才描述的腾云来的衣着?”齐多娣问道。
郑开奇的记忆慢慢清晰,他当时特别生气,所以没有那么深的印象。
现在想来,确实如此。
“怪不得我模模糊糊觉得别扭,死人头身上的东西。”郑开奇一拍手,“为首那人身上的信封什么内容?”
齐多娣说道:“当时我没看出来什么,就是普通的信封。不过现在你这么一说,倒是有点研究的必要。”
“哦?什么内容?”
“云来兄,汝之计划,上峰已然批准,只是,需苦了你。
见字如面,甚是想念。”
郑开奇皱起眉头。
齐多娣说道:“之前既然是在南京那边,本来就以为是那边的什么机构,但既然你见到的腾云来跟内容上的名字一样,那,很有可能,这被左右杀死的八个人,跟这个什么锄奸特情组的小组长是一个来路。”
齐多娣皱眉道:“问题是,所谓的计划是什么?苦肉计?”
郑开奇那别扭的感觉消失,念头通达了些,“不用去管那些没用的,找到孟不凡,你善意的提醒一下就行。是不是计划,还是意外,通过他的反应就知道了。
倒是我现在这边,需要一个能打麻将,而且是个高手的人。”
齐多娣皱眉道:“什么意思?”
郑开奇说了情况,齐多娣大为忧虑,“你确定要除掉吉野家小公爵?”
郑开奇看了眼齐多娣,“此事,我已经定了。”
齐多娣说道:“倒不是说不同意,就是得多谋划。毕竟他的死,足够影响太多格局。”他提醒郑开奇,“那钱确实诱人,不过一时半会咱们也动不了,如果单纯为了这笔钱,让你陷入危局之中,我认为也根本不值得。”
郑开奇语重心长对齐多娣说道:“老齐,每年过年,日本人都会发动冬季清扫,从而预定第二年的春季攻势。
既然他们这么悠闲,那就给他们找点事情干。
至于惹祸上身,确实是唯一需要关注的。
如果闹的小了,樱花小筑自然能顶住。很多人也会自然而言因为居酒屋的事件而怀疑她,甚至怀疑上我。
所以,我在夯实每一个步骤。
先把计划做出来,再找一个合适的契机。
要么,做成绝对的意外,要么是有人乐意冒这个风险,拿这个名声。”
“目前仅仅是第一步。急也急不来,所以不用杞人忧天。”郑开奇说道:“目前最急迫的就是,我需要一个麻将大师,很有宗师风度那种,能够唬住人,最好有一定的实力。”
齐多娣苦笑道:“是电影角色么?这么多要求?”
郑开奇也无奈,“这个吉野小公爵,看似莽撞嚣张,实则很多事情都在章法之中。不能小试。
别的侯爵之后我没接触过,单说樱花小筑,一个庶出女子,就能如此上进。
他吉野家大业大,不会如此疏忽于传承教育。”
一直在旁听的老董说道:“也说不定就有不肖子孙。”
郑开奇不否认,说道:“但推己及人啊。如果是我,我有个败家儿子,我不掐死他,也不会让他出来抛头露面,整天呜呜喳喳的。
毕竟日本人很看重名誉和声望,特别是名门望族。”
老董和齐多娣对视了一眼。
对,如果从横行上海滩来说,公爵确实是百无禁忌的存在。但如果说以家族视角来看,吉野小公爵的表现确实也够离谱的。
“一切都是伪装?”
“不能说是伪装吧,不过我也说不上来。
或许老董说的也对,人家就是教子无方,又死皮赖脸,也有可能。
再就是没多少人知道他真正的身份?所以肆无忌惮,也说得过去。”
几人哈哈笑了。
齐多娣说道:“下午我会秘密在棚户区调查一下,看看有没有能人在麻将方面有一定的造诣。什么时候用?”
“今明两天,已经确定了都会来打麻将。”郑开奇给两人简单说了下时间。
“他只要是来打麻将,一般就是下午来打,打到晚上,一群人去吃饭,要么去酒吧待一会,晚上通宵打麻将。
第二天中午起床,下午继续打,打到晚上吃饭离开。
看似放浪形骸,但每次都是这么规律。两天一夜。”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说头。”
“有是肯定有。但咱们肯定不知道。”郑开奇苦笑了下,“最接触他的小张三,也只是伺候牌局,吃喝,偶尔陪着唱歌跳舞,离开那里,他对吉野一无所知。
他的情报目前就这么多。”
老董问道:“之前就没安排人跟踪或者提前盯梢?看看他都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
“小张三那么精明,自然干过这种尝试。不过都是无用功。从不可知来,到不可知去。”
租界的不可知,就是工部局与各国领事馆聚集的核心区域。
一般华人是禁止入内。
必须有特殊通行证。
“这也是奇怪之处,既然都胡作非为的放纵了,还总是这样进出干嘛?”齐多娣问道。
“所以,此人身上有不少迷雾缠绕,不过,也都不要紧了。
樱花小筑想要他的命。那就给她。”
郑开奇看向齐多娣,“所以,如果有这样的人才,抓紧,他下午肯定会到,明天肯定会走。”
“我只能说尽力。”
齐多娣说道:“一旦有消息,我去哪通知你?”
“给我四处办公室打电话,我下午哪里也不去,就在那里。”
“好。”齐多娣点头,“下午,一是找到孟不凡,及时提醒他,让他取消会议。
另外就是找个麻将大师。”
老董呵呵笑了,“总觉得这两件事挤在一起,有些荒诞。”
郑开奇说道:“吉野的事情固然重要,孟不凡怎么说也是咱们战友,也上上心。而且此人看似跳脱,实则心思深沉,其他人我不放心,你让李默亲自去找他,通知他。”
“李默已经去东交民巷那了。”齐多娣苦笑了下,“我安排小刀吧,那小子现在越来越——”
齐多娣的脸上恍惚了下,“我下午确定一件事情,晚些告诉你。”
“东交民巷?去北平了?”不明所以的老董在旁惊讶道。
郑开奇这才觉得他有些奇怪,“不是老董,平时我跟我的下属聊我们警委内部的问题时,你都识趣的回避了,今天怎么一直听到现在?
你想干什么?”
齐多娣在那笑盈盈,不说话。
老董老脸一红,“没办法,人在屋檐下,必有求于人啊。”
原来是工运组那边,资金有点缺口,找老董协调。
老董哪有什么存货了?就找到了相对来说比较富得流油的地下警委。
刚跟齐多娣开口,齐多娣也在那哭穷。
不是哭穷,是真的开始穷了。
每次往新四军那转移物资,都是地下警委的活。工运组和学运组,一个是工人,一个是学生。都很穷,大多数时间都靠上面的拨款和各位同志自己本职工作的补贴。
只有地下警委还算颇有盈余。
但这下半年,郑开奇没少带队折腾。需要的物资药品,都是他牵的头。
当然,最大的财政支出,还是棚户区。
明面上郑开奇为首的特务机构每个月光收保护费就是几千大洋,但是要知道,这里面有几个厂子,是有地下警委股份的,是投入了真金白银的。
当然,这些股份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能够真棉花真棉被的供应战区部队的。
不投钱哪有发言权?投资建厂本就是商业行为。再如何不能拿爱国去道德绑架人家。
但有了股份,行动就会自由些。
当然,股份也是真金白银投的。
郑开奇来之前,齐多娣和老董正在互相诉苦。
不是不给,都是革命弟兄,是多要点和少给点的摩擦。
听老董这么一说,齐多娣无奈道:“你别在他面前装可怜啊,他是赚钱的,我是管钱的,我比他清楚我们这里还有多少钱。
又不是不给你,是真的没多少了。
在棚户区投入了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地下警委,现在那么多同志,他们需要革命思想启蒙,需要定时聚会,需要跟其他的人去走动。需要活动资金。
除去那些有本职体面工作的,但更多的是需要我们帮衬的。
就是每个一个大洋,一个月也得拿出去几千大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