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旭挤过人群,凑到宋毅身边,二人简略寒喧之后,赵旭便指了指前面,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人群前方,二十名白云山弟子,正包围一个造纸铺,隔绝内外,禁止进出。
这戒备的场景,倒有点象赵旭前世的命案现场。
宋毅小声道:“据说是有其他宗门的细作混进来了,就藏在这造纸铺里,现在白云山的班军正在里面甄别可疑分子,来一个瓮中捉鳖。”
赵旭点了点头,心中勾起几分好奇,若是能多了解一些底细,以后也有利于经东山谷的反细作工作。
情报,自然是多多益善。
“坊主,如今局势混乱,现场也可能会出岔子,你还是回书坊安全一些。”
赵旭正要往前走,宋毅却轻轻拉住他,嘱咐道:“多谢赵公子提醒,只是公子虽有修为傍身,但这白云山的执法也以刁钻闻名,若无要事,还是不要凑近为好。”
赵旭笑着扯了个理由,假说自己是为了查找新的传奇素材,这才想要多看几眼。
不料宋毅闻言,大为钦服,行礼道:“亲历人间风雨事,书卷才有世间谣,古人诚不我欺,就是如此才能妙笔生花啊。”
宋毅不再松开了手,赵旭挤到最前头。
他眉心微聚,瞳仁似刀。
目光从东到西,把铺子和包围铺子的人员站位都扫视了一遍。
然而,他发现,虽然铺子外负责维持现场的白云弟子人数不多,但想悄无声息地混进去,还真不行。
赵旭摇了摇头,正自转身离去,却突然发现身后人群,仿佛躲避瘟神一般,从他身边猛的散开,个个目光惊恐。
与此同时,一道凌厉的刀锋破刃声,从他的身后响起。
刹那间,围观的人群彻底轰然溃散,连宋毅也是果断逃之夭夭。
赵旭立刻低头,一柄泛着寒光的刀刃,从他发梢险而又险地擦过。
那挥刀之人,见一刀未中,正欲劈出第二刀。
赵旭却已转过身,手中蕴酿好了铿金霰弹。
他正要发术,视野里的侧边,突然横出一把剑来,将那狠狠劈来的第二刀挡住!
赵旭微微侧头,那替自己挡住攻击之人,居然是杨枚。
而在赵旭前方,一人收起刀,往后退了退。
那人赫然是一名少年,穿着白云山的服饰。
这少年冲着杨枚,怒道:“姓杨的,你这是做什么?”
“陶鹤泉,我倒要问你在做什么?大庭广众之下,突然拔刀砍人,莫不是忘了白云山的规矩!”
杨枚呵斥道。
听到“陶鹤泉”这个称呼,赵旭忽然发现,眼前这少年倒是和死在那山林之中的陶松鸣,有几分相似,应该是其亲戚。
“我盯他好久了,窥探迅捷,鬼祟扫视,着实可疑!”
“我看你是借故报私仇!无故抽刃戕害同门,律条绝不会姑息的!”
眼见自己这位白云山同窗,乃是一副不打算配合的样子,陶鹤泉皱起眉头。
他原本打算给赵旭扣上一顶“图谋不轨,恐与细作同谋”的帽子,趁机杀之。
现在看来,倒是被这杨枚给搅和了。
哪怕他现在执意出手,将赵旭给杀了,接下来也没法用“没认出赵旭是同门”或者“情急误杀”之类的借口,为自己辩解。
陶鹤泉死死盯着杨枚,眼神阴鸷得能冒出冰碴。
这少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不过那笑容里只有森然之意。
“也是呢,你们都是亢山郡的同乡!穿一条裤子的。”
他忽然拔刀,扎破自己的虎口,似乎只有疼痛,能让他稍微舒心一些。
陶鹤泉闭上眼,一边低声咒骂,一边离开了,身影笼罩在了愤郁难舒的黯色中。
赵旭平复真气,忽然发觉,此时此刻,正是了解情报的好机会。
还好杨枚先前没死在林子里。
杨枚还剑入鞘,面沉如水,低哼一声,旋足便走。
赵旭赶紧抢上一步,身子微侧,似拦非拦,故作悠然道:“我何时惹上了这位仇家?”
杨枚冷冷反问:“别问我,我跟你很熟吗?”
接着,杨枚象风一样离去了。
瞬间,赵旭觉得自己那天,真应该对豌豆射手多吩咐一句,看见杨枚这个长相的就使劲射击。
赵旭扶额,叹了口气。
却不曾想,一晃眼,杨枚的身影,又倏然凑到了近前。
赵旭心头一突,以为她要偷袭,赶紧运气应对。
所幸,杨枚的手没搭在剑上,似乎不是来砍人的。
这女孩嘴唇剧烈地翕动了几下,却是半个字也不能吐出,只管怔怔地瞅着赵旭。
赵旭狐疑,却也不知她卖的什么药,但有了陶鹤泉的前车之鉴,他还是警剔地缓缓后退。
眼看赵旭要走,杨枚咬着后槽牙,声音从齿缝间挤了出来。
“刚才那家伙是、是陶松鸣的弟弟,那件事以后,他成天无能狂怒,他早晚得犯下大错!你离这种人远点……还有以后没事别乱凑热闹!你那天在林子里,就是凑热闹……我那天也说错话了,我不该那么说你父亲……”
杨枚低下头,内心似乎无比纠结、矛盾,所以言语也颇不流畅。
赵旭一听到“陶鹤泉是陶松鸣的弟弟”,直接转身撤退。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以后绝不能在这个亢山郡同乡身上浪费时间!这家伙跟个耄耋似的,成天哈气,浑身哈根,就该打死!就该死在那林子里。
赵旭脚步轻捷,撤退极快。
不过两轮呼吸,身影已没入了西边的墙影之中。
杨枚盯着赵旭离去的方向,眼中火光明灭。
本来,她想再调整一会儿呼吸,把堵在喉咙的话一次性给赵旭倒清楚。
只是现在,话没全部说出来,要听的人也不在了。
杨枚无意识地拔剑,扎破了左手虎口,仿照陶鹤泉那般,将痛感作为宣泄。
她一边往铺子的暗处走去,一边喃喃自语:“谢、谢谢,你那天一定是特意把自己的御植留在那里,就是为了救我吧,一定是的……我们在道观斋堂就相熟了……”
言语之间,一部分是来不及说的感谢,一部分是压根不存在的脑补。
刘海将杨枚的表情遮掩,铺子昏暗的环境中,只有一抹惹眼的嫣红,从其脸上爬到了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