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桂峰祠堂前,月华缓缓收敛,苏枢鸣飘然落地,空中的门户悄然合拢,随即隐没于无形。
四周重归寂静,唯他一人独立于祠堂门前。
苏枢鸣静心体悟——不一样了。
自青铜神树出现以来,这数月间他总有一种隐约的虚幻感。
在洞天内尚不分明,此刻重返外界,却觉得天地万物格外真切、实在,以往那层若有若无的隔膜,竟已然消散。
他抬眼望向祠堂旁的那株桂树,心中想到了什么,忽然一动,转身便朝渡口快步走去。
一炷香后,他已租乘一只仙鹤,自折桂峰渡口往桂华峰飞去。
行至半途,涵虚峰方向陡然亮起一株巨大的桂树虚影。
叶片纷扬飘落,影影绰绰间,似见金蟾撼树、玉兔啮枝。
苏枢鸣心头一沉。
周围飞行的流光也相继停驻,显出一道道族人的身影。
众人皆默然凝望——谁都明白,又有一位前辈,冲击天人境失败了。
片刻的寂静,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苏枢鸣轻叹一声,收敛心绪,继续驾鹤朝桂华峰飞去。
回到小院,他径直步入静室,盘膝坐下,凝神感应识海中的青铜神树。
片刻后,他睁开双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还好。
青铜神树的诸般能力仍在:炼化血精丹与升悟丹之效未失,屏蔽天人及以上感知的屏障依旧稳固,神魂离体之能也可施展,只是范围大幅缩减。
如今心态已然转便,他深知自己眼下能为族中所做的实在有限,唯有尽快提升修为。
眼下已是六月中旬,距中秋祭祖只剩两月,届时便可谋求突破武人境。
只是不知族中会为他选择哪一部太阴功法,目前这还是未知的。
《吞月蟾息练气诀》虽是《瑶台玉蟾折桂经》的前置功法,但族中作何安排,他尚不清楚。
以他如今展现的实力与资质,族中应当会赐下后者——那毕竟是先祖清虚真君得道祖指点所创的七品功法,足以傲视世间绝大多数传承。
修为在未来两个月内内不能有进步,只能不停的打磨,让自己一直保持在巅峰状态,眼下能着力提升的,唯有武技一途。
他心念微动,自身修为一览无馀:
武技:
孤月剑气
月轮剑气
法术:
其中可迅速提升的并不多。
《桂华敛》虽是三品法术,却与攻防类法术不同,所需灵机有限,故能修成。
可此术似乎在人前施展时进境更快,往后须得时刻运转,不可懈迨。
《踏月无痕》之所以未换修更高品阶的身法武技,是因武人境后便可驭气飞行,届时修习相关法术即可,无需在低阶身法上耗费过多光阴。不过既有馀暇,将其修至登峰造极,总无坏处便是。
至于《月轮剑法》——三品剑术,他已至登堂入室之境。
若能于两月内突破至融会贯通,自是再好不过,那到时候便可以去申请一道四品剑法了,甚至族内会有更高等级的剑法赐下也不一定。
既然已经确定,他便取出先前恒昭老祖在洞天内所给予的那卷剑经,准备静心参悟。
刚取出剑经,静室门前的铃铛忽然急响不止。
这个时候,会是谁来?
苏枢鸣只得将剑经收回储物袋,起身朝院中走去。
打开院门,只见苏华渔双眼通红地立在门外,苏枢泽站在她身旁,面色沉重。
苏枢鸣心头一紧,忙问:“渔姐,怎么了?”
他又看向苏枢泽。
“进去说吧。”苏枢泽的声音低哑,带着掩不住的悲意。
“好,快进来。”
三人在院中桂树下坐定,苏枢鸣急问:“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苏华渔垂着头不说话,只是肩头微微发抖,偶尔溢出一两声压抑的抽泣。
“鸣弟,”苏枢泽声音干涩,“方才涵虚峰上的异象……你看见了吧?”
“恩,我从折桂峰回来时看见了。”
“是华渔和我的太爷爷昌平……他突破天人失败,陨落了。”
苏枢鸣心中一凛——昌平太爷爷,与族长同辈,竟也陨落在天人之槛?
“他不是六灵窍之资吗?听闻当年还曾得湖上大人亲口赞许,说是‘必为我等中人’……”
话未说完,他已恍然:渔姐与泽哥皆是叔脉所出,陨落的正是他们血脉相连的亲太爷爷。
那位十年前闭关冲击天人的长辈,渔姐从前常提,—小时候待她极好,总会记得给她带糖葫芦。
可如今……
“渔姐,”苏枢鸣低声劝道,“人终究要向前看,你还有我,还有泽哥。”
“哇”的一声,苏华渔放声大哭。
“我知道太爷爷走了……我想去涵虚峰,族里却不让我过去……”她哽咽着,语不成句,“爷爷说……上次魔道真君来袭时动用了法宝,扰乱了族中闭关突破的长辈……所以太爷爷,还有前面几次冲击天人的族人,才会接连失败陨落……”
她哭得浑身发颤:“我实在没想到太爷爷也会……他以前最疼我了,每次从山外回来都记得给我带糖葫芦……”
“可我已经十年没见过他了……如今竟已是天人永隔……”
苏华渔伏在石桌上,泣不成声。
苏枢泽也偏过头去,眼圈泛红。
苏枢鸣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渔姐,泽哥,接下来的话或许不近人情,你们听了或许会怨我——可伤心终究无用。有时间落泪,不如用来修炼。多杀几个乡愿一道的魔头,用他们的血,祭奠昌平太爷爷在天之灵。”
苏华渔抬起泪眼,怔怔望向他。
“可是鸣弟……我忍不住啊……”
她声音喑哑,泪水涟涟,“我从小父母就不在身边,是太爷爷把我带到六岁,可刚回到爹娘身边没两天,他们便不在了……随后测出灵窍,我就来了桂华峰。”
“来这儿的第一晚……太爷爷还偷偷过来,塞给我一储物袋的糖葫芦,说太爷爷要闭关了,下次出关可能我家小渔儿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到时候可不要忘了太爷爷……”
语毕她攥紧手心,泪水滴落手背。
“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