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外界已经过去一月有馀。
苏枢鸣十指间法诀渐止,意识缓缓沉入一片温熙的黑暗之中,身形载倒在地。
无数月华自他周身孔窍穿透而出,渐渐交织成一个皎白光茧,将他层层包裹在其中。
与此同时,在香炉中异香与“紫虚灵悟丹”的玄妙加持下,苏枢鸣的思维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运转着,对《瑶台玉蟾折桂经》,以及对先前青铜神树吸纳诸多典籍,藏于识海内的道藏的理解,如同残月转向满月,层层加深。
光阴在这一刻失去了尺度——不知是瞬息,还是永恒。
包裹着苏枢鸣的皎白光茧微微颤动,仿佛春蚕将破,蝶翼欲张。
就在此时,光茧表面忽然浮现出无数玄奥的太阴符文。符文流转汇聚,渐渐凝结成五道清淅的印记:一似金蟾奔月,一如桂树摇曳,一若玉兔捣药,一作镜湖映月,还有一道无形无相的光团,静静悬于其中。五道印记缓缓沉降,没入光茧深处,再无痕迹。
时光倒转三月之前——正是苏枢鸣等人闭关月馀之后。
玉蟾山在护山大阵的笼罩下,亭台楼阁错落其间,明月高悬,流光飞逝,确是一派仙家气象。
忽有一道星光自南方破空而来。大阵感应到熟悉气息,并未阻拦。
星光入阵后径直飞向折桂峰后山,悄然落入苏家祠堂。
似苏家这等仙族,本可用明珠、月石等物照明,但因崇尚古风,祠堂之内仍以烛火为光。
此时烛影摇曳,映得满堂先祖牌位明灭不定。
星光落在祠堂前的蒲团上,化作一道身影——正是苏家天人冕宁。
他神情憔瘁,一言不发地跪在蒲团上,只是定定望着眼前林立的牌位。
“冕宁,发生了何事?你比预计晚归近一月,回来便跪在此处不语。”桂树桐梓的声音缓缓传入祠堂。
“劳前辈挂心了。”冕宁淡淡道,“此番在从革殿停留三月,略有所悟,特来向列祖列宗……告罪一番。”
不待桐梓回应,他已起身,向着满堂牌位郑重三拜,随即转身走出祠堂。
在桂树下席地而坐,冕宁低声道:“桐梓前辈,我想明白了,或许从前是我太过固执……如今当以破境玄关、稳固宗族为先,不该执着于那些虚妄之念,只要灵明道统仍在,苏家便可相安无事,原也不必我来折腾什么。”
桂树沉默良久,方道:“我不知你所言是真是假,但你能明白便是好的……有些事,本非我等能够强求。主人当年不肯随波更改族制,为此与青冥前辈大吵一场,自有其道理。后来主人陨落,青冥前辈也未再提改制之事。你修天秩一道,当重秩序——这也正是我与恒昭一直未将那份‘四时纲纪灵光’予你的缘故。”
“此番在从革殿,我确实明白了。”
冕宁顿了顿,又道,“只是前辈,天秩与革鼎本相冲突,我在从革殿滞留三月,恐误我十年修行。如今恒昭族叔时日无多,待《桂命书》修成圆满,便要去湖上求金。我在归途听闻,我离去不久便有魔道真君袭山,致使族中多位破境天人的族人陨落……我虽还有近八百载寿元,但族中如今实在无人可用。我想借‘塑月巡天旗’与山上的‘万影归虚遁命玄阵’,暂避从革殿带来的影响,以免耽搁修炼。”
“你在青革天既闻此事,可曾听闻青革天内那位大人有何言语?其馀同道又是如何说法?”桐梓反问道。
“前辈,”冕宁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复杂,
“那位大人如何作想,我无从知晓。只知青革天内议论纷纷,对湖上多有不满。”
“甚至有人问我:先前府主未归,暂领自是正事,可如今府主归位,看如今的情况,我灵明道统,往后究竟是听月华天,还是素华天?璇穹仙府可还属月华天?为何青华、青阳、青革三天之人,如今皆难赴仙府任职?‘你苏家离仙府最近,我等或在东海,或在南疆,总不及你家与仙府亲近’”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却无欢喜:“前辈不知,那边几乎人人皆有微词,连青华、青阳两天都有人专程到青革天来问我。”
“唉……”
桂树久久无言,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片刻后,一面玄青旗帜自桂树上空缓缓飘落,正是法宝“塑月巡天旗”。
紧接着,一枚玄铁令牌亦随之落下。
冕宁伸手,将旗与令一并接住。
下一瞬,太阴藏匿之光轰然迸发。
眨眼之间,玉蟾十八峰接连被笼罩,东西两麓尽数没入一片朦胧清辉之中。
就在“万影归虚遁命玄阵”彻底激发的刹那,一声怒喝如雷霆般炸响,回荡在十六峰之间:
“冕宁——你想如何?!”
“哈哈哈……”冕宁仰首看向桂树,笑声里却带着哽咽,“桐梓前辈,我不想忍了——也不能忍了。”
他抬手抹去眼角泪光,声音渐低,字字却如坠石:
“我从从革殿出来,便被那位大人召见……得知了许多事。那位,竟想去开‘璇穹天’。按常理,诸位真君、仙人、仙君去往天外时,多会将所立洞天一并带走,除非陨落,或为道统传承之故。昔年御宸仙君离去,未带走璇穹天,可自上一任府主离去后,此天便无人能入——除非,以月华天一脉的性命去开。”
“可他不敢。动月华天?他也得掂量掂量,道祖留下的后手是不是他能承受的。”
冕宁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却仍在笑:
“萧家虽修太阴,却是青华一脉。如此……便只剩拿我苏家全族的命去开了。我原以为,您与恒昭族叔只是怕我改制……却没想到,这种事你们竟一直瞒着我!”
他握紧手中的巡天旗,玄令在掌心泛起幽光:
“前辈,如今万影归虚遁命玄阵在我手中,塑月巡天旗如今也在我手中,其馀几道阵法对我无用,今日您拦不住我——给我‘四时纲纪灵光’,应我改制之请。否则……何必等旁人来取苏家全族性命?不如我今日便带着全族上路。”
冕宁抬头,泪痕未干,眼中却燃起决绝的光:
“也得看看,究竟是谁更舍得下这张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