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中性的巨脸,冷漠,不怒自威。
明明只是云气聚成,眼神却格外有神,那目光淡漠,宛若仙人高居九天之上。
瞬间,苏家众人齐齐跪倒,高呼:“见过大人!”
矗立在祠堂前的冕宁满眼不甘,咬紧牙关,可终究还是缓缓屈膝跪下。
苏枢鸣回过身,望向空中那张巨脸。心中虽掠过一丝惊意,却不意外——若家族改革真那么容易,凭几位天人老祖之威,谁敢不从?又何须今日这场大戏?
与此同时,心底不知为何涌起一股勇气,支撑着他不能退缩。
事已至此,岂有回头之路?
话既出口,若此刻改悔,天下人将如何看待?若连心中真言都不敢坚守,这道,不修也罢!
他迎着巨脸的目光,缓缓站直了身躯,并未再次拜下。
“小辈,口出悖逆之言,见吾不拜——苏家如今连规矩体统都忘了吗?”云气翻涌,声音如冰石相击,自高空压下。
“枢鸣无错,所言不过实情。难道做了,还不许人说么?”苏枢鸣语声清淅,不疾不徐。
众人闻言,面色惨白。
“枢鸣……二伯求你,活着最重要啊!”苏永义哭喊着,却被一股无形气机压得动弹不得。
另一边的苏枢泽,心底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站起来。你可是清虚、元康两位真君之后!
周身压力倏然一轻。他深吸一口气,竟也站起身来,走到苏枢鸣身旁。
冕宁眼中怒火翻腾,却连指尖都难以抬起。
“好,好得很!苏家小辈,一个比一个狂妄。”空中巨脸怒意勃发,不再深究这二人何以能挣脱威压,心念微动,两只云气凝结的仙鹤尖啸着俯冲而下!
“泽哥,是我连累你了。”苏枢鸣低声道。
“说什么傻话,你我何止同生共死这一回。”苏枢泽声音微颤,却一步未退。
二人相视一笑,昂首望向掠来的鹤影。
就在鹤喙即将触身之际,两道姣洁月华自二人身上升起,如轻纱漫卷,将云鹤无声吞噬。
“何人作崇?!”空中传来惊怒之声。
折桂峰东侧,又一道月华飘然而至。
空中“折桂天”的门户隐隐浮现,第四道月华垂落。
四华交汇,缓缓融合,竟化出一张古朴符录,上印六个隶书:
“太阴感应有诛”。
电光石火之间,符录已向巨脸疾飞而去!
“这是……太阴感应有诛符?!”
运机身为素华天神丹,存活万馀载,岂会不识此物——此符唯有太阴真君亲手方能绘成!感应符中传来的熟悉气息,他顿时通体生寒。
这必然是当年元康真君所留,当年人家可是真君巅峰,连斩十馀位佛门菩萨,何况是他一个神丹!
抵抗?遁逃?皆是徒劳。
“真君饶命!饶命啊——”运机嘶声大喊,心中悲苦万分。
本以为是一趟轻松差事,怎会落到如此境地?受下此符,怕是万年道行都要付诸东流!
就在符录即将击中巨脸的刹那,一声青年叹息轻轻响起:
“师兄,何必将此符浪费在自家人身上?”
一道清辉托住符录,阻住去势。
可符录依然颤动前冲,杀意未消。
“罢了……师兄,便依你后辈所言吧。”
青年声音再度传来,心中默念:“师兄之恩,永世不忘。”
“正因如此,我绝不会对你出手—哪怕只是你的一道符。”
“今日,最多也只是护一护门下弟子罢了。”
那“太阴感应有诛”符微微一滞,随即光华渐收,重新散作四道月华。
两道没入苏枢鸣、苏枢泽体内,一道归于东侧桂华峰,一道隐回折桂洞天。
“冕宁,你好自为之。”青年之声最后落下。
“小修……谨遵大人教悔。”冕宁双目失神,低声应道。
“师兄,你终究……连我也不信。”
话音一落,漫天白云垂落,笼罩全场,却唯独绕开了冕宁、苏枢鸣、苏枢泽、苏枢椎与清枢道子五人。
云气拂过其馀众人,悄然散去。
空中巨脸也随之消散。
苏家众人如梦初醒,见自己皆跪于地,加之先前苏枢鸣那番言论,加之此刻唯有冕宁老祖与枢鸣、枢泽昂然站立,哪里还不明白老祖心意?
纵然仍有老派心有不甘,此刻也知大势已定。众人伏身齐声道:
“一切但凭老祖定夺!”
家族内斗至此,已无意义。如今唯有——少数服从多数。
冕宁放声大笑,笑声中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昌峰,依枢鸣先前所言,拟个章程给我。”
“是”苏昌峰闻言答道月华,心中苦涩。
冕宁看了看众人,吩咐道:“其馀人,散了吧,枢鸣、枢泽、清枢,你们三人留下。”
“是。”
众人行礼应声,带着晚辈各化流光,悄然离去。
祠堂之前,唯馀四人,与谈谈白云所化的云气。
冕宁沉默地看着四人,片刻后,缓缓转身,朝着祠堂跪下,声音哽咽:
“晚辈无能……时至今日,仍要靠先祖留下的后手解围。他日九泉之下,我还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苏枢鸣三人见状,对视一眼,也随之默默跪下。
祠堂内外,只闻风声穿过檐角。
良久,一声轻叹响起。桐梓的身影悄然浮现在三人面前:
“这又岂是你们的过错?一万多年来,苏家并非没有天赋卓绝的族人。可自前任府主离去、现任府主尚未登临太阴果位起,其馀人便再也无法感应太阴真意,馀位空缺,灵机不应……这条路,早就断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清枢:
“清枢,今日之事,是我与冕宁共同谋划。枢鸣所言所行,亦是听我二人安排。其中若有冒犯之处,你莫要记在晚辈身上——要怪,便怪我们两个老家伙吧。”
清枢闻言,连忙俯首:
“前辈言重了。晚辈岂敢怨怼?二位为家族苦心谋划、鞠躬尽瘁,枢鸣亦是遵令而行,这些……我都看得明白。”
他略一沉默,声音更低了三分:
“想来……即便师尊知晓,也不会怪罪,如今仙府内外、湖上诸事,大半已由素华天执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