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折桂峰渡口。
晨雾未散,玉蟾山十八峰还笼罩在淡青色的天光中。
渡口石台临崖而建,崖下云海翻涌,一道百丈灵舟静静悬停,舟身符文流转,灵光隐现。
苏枢鸣站在渡口石阶上,青衣被山风微微拂动。
苏永义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舍:“枢鸣,不必远送了。你明日也要启程去湖上,路上务必小心。可惜我得先送枢椎去紫阳观,待我从东海回来,再去湖上看你。”
“二伯放心。”苏枢鸣颔首道,“昨晚族内已传讯,此次湖上之行由冕宁老祖亲自带队,想来不会有什么差池。”
苏永义闻言,眉间忧色稍缓:“那就好。这几日事务繁杂,倒是疏忽了你这边。等我自东海归来,给你带些稀罕物件。”
“二伯言重了,折煞枢鸣了。”
这时,苏永义身后传来温润嗓音。
苏枢椎与一位白衣女子并肩而立。那女子面容清雅,气质出尘,便是堂嫂“刘梓瑶”。
“鸣弟,”苏枢椎抱拳道,“紫阳观规仪森严,日后我恐不便随意出观。你若有事,可来观中寻我。平日也可多通书信,互相报个平安便是。”
“好。”苏枢鸣郑重应下。
白衣女子亦微微欠身,仪态端庄。
此时灵舟上载来浑厚嗓音:“前往坊市、转乘仙府飞舟往东海者,速速登舟”
苏永义不再多言,深深看了苏枢鸣一眼,转身踏上行云梯。
苏枢椎与道侣紧随其后。
“堂兄、堂嫂,一路顺风。”苏枢鸣抱拳相送。
灵舟符文渐亮,缓缓浮空,破开云海,消失在天际。
苏枢鸣伫立良久,方才转身往“仪香堂”行去。
沿途所见,已与半月前大不相同。
青石路上,不少身着素衣的凡俗族人正执帚洒扫,动作一丝不苟。自族制改革后,玉蟾十八峰上的寻常杂务,已陆续交由山下苏氏凡裔负责。这些被选上山的人,脸上皆带着敬畏与荣幸。
一队身着崭新玄纹执法袍的修士迎面走来,步伐整齐,气息凝练。为首者见到苏枢鸣,微微颔首致意。
苏枢鸣心中微动——族内果然招揽了不少附属家族的修士,组成了新的执法队伍,负责巡守玉蟾山周边。这些人能入主峰效力,已是莫大机缘,更兼世代受苏家荫庇,忠诚无须多虑。
况且,东麓各附属家族聚居之处,皆有苏家大阵分隔监控。真有人心怀不轨,那便是“九族来凑”的下场。
“可惜我没赶上好时候。”苏枢鸣暗叹。
若能早些卸去庶务,专心修行,自己或许早已突破武人境数重。
武人九重,一重一天堑。
早日臻至道种境,修至后期,方能开始修习秘法,为将来冲击天人之境打下根基。
沿途又遇见几位面带喜色的族人,周身灵气隐隐浮动,显然是修为精进之兆。
苏枢鸣心想:看来改制之后,族中修行之风日盛,不久应当会有更多族人突破武人,道种二境。
不多时,“仪香堂”已在望。
院中古树下,清枢道子独自品茶。
石桌上却摆着两只青瓷茶杯。
苏枢鸣走近院门,尚未开口,便听见清淡声音传来:
“枢鸣来了。”
他躬身行礼:“见过道子。”
这一次,清枢既未说“不必多礼”,也未让他起身,只是静静望着杯中茶汤。
苏枢鸣心中一凛——莫不是因为祠堂前那番言论?
“过来坐吧。”良久,清枢才缓缓道。
“谢道子。”苏枢鸣依言在对面的石凳坐下。
清枢执壶,为他斟了一杯茶。
茶水澄澈,热气袅袅,带着一股山野清气。
“这是我在南疆寻得的野茶,不沾灵机,却别有风味。”清枢语气平淡。
苏枢鸣捧杯轻抿,入口微涩,回甘清冽:“确是别具一格。”
清枢闻言沉默片刻:“枢椎走了?”
“是,堂兄与堂嫂二人已乘灵舟往东海去了。”
清枢望向远空,似在追忆什么:
“他去紫阳观,必有大作为。他的天赋以及他的性格都适合修仙……很好。”
说完再次沉默片刻,他忽然抬眼,目光如炬,直照苏枢鸣:
“枢鸣,有一事我本不该问。我知道身上必然被湖上一些大人留了诸多手段,因此有些事老祖们不会与我说透。有些秘境也不会带我去,防止被大人们的眼睛看到其内的情况,更何况……那位如今同时兼居霭云之位,天下白云皆是他眼目。”
苏枢鸣心头剧震,手中茶杯微微一颤,心中暗付:“那自己岂不是……”
可清枢却继续道:
“可我终究还是想问——那日祠堂之前,你之所言所为,究竟是本心所向,还是受人指点?改制之事,我无异议,毕竟万事皆有兴替。但你对湖上那番言论……是何人教你的?”
苏枢鸣连忙起身,正色道:
“道子明鉴,枢鸣别无他意,只是想为族人争一条前路。那番言论无人教导,皆是枢鸣心中所想。”
同时心中想到:总不能说,我是想把事情搅浑……。
清枢凝视着他,眸中情绪深敛,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轻叹一声:
“也罢。终究我已入仙府多年,以后做任何事都要对仙府和月华天负责,族中诸事不便多加干涉。苏家的未来……终要靠你们。”
他起身拂袖:“我且回府了。明日便不与你们同行了。”
“道子,还是一路同行更为稳妥——”苏枢鸣急道。
话音一落,清枢已化作一道月华,破空而去,直往云梦泽方向。
苏枢鸣正欲追上,身后却传来苍老声音:
“枢鸣,不必追了。清枢自有他的路要走,你们……终究有所不同。”
苏枢鸣闻言蓦然回首。
星光流转间,冕宁老祖已立于身后,袍袖轻扬,目光深邃如夜。
云海之上,清枢将速度催至极致,月华如箭,划破长空。
刚出玉蟾山地界,一道青色身影已静候在前。
“见过杜师兄。”清枢停下身形,执礼甚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