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南疆终年不散的雾瘴,落在荒山顶上。
苏枢鸣等人互相相隔几丈,各自盘坐。
山风穿过嶙峋怪石,卷动着六人的衣角和发梢,四周一片死寂。
苏枢鸣膝上横着长剑晦明,气海中的符授玄珠缓缓旋转,泛着淡淡月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反复盘算昨夜青革天行走出现后说的每一句话。
毕竟符授玄珠一拿出来,说明诸家都同意了,这件事也就没了退路。
左侧,常末指尖轻轻抚过玉白色的剑身,似在倾听隐约的金石交鸣之声,眉宇间带着惯有的冷峭。
右侧,林绯然闭目静坐,面前白玉香炉白烟袅袅,衬得她面容愈发清雅脱俗,仿佛超然物外,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一丝凝重破坏了这唯美的一幕。
赵幽昙一袭黑袍垂地,正对着面前一口黑锅低声喃喃,袍袖下的手指不时掐动,象是在计算着什么。
李莫一与刘清沧则在最前方面向东方,晨光落在他们脸上,却照不出半分暖意,反而显得面色暗晦难明。
六人就这样坐了一夜。
自昨夜那位青革天行走凭空降临、掷下苏家的符授玄珠为凭后,一切便已注定——他们别无选择。
“呜——”
一声低沉浑厚的象鸣,自山下遥遥传来,随之而起的是杂沓的象蹄声与清脆悠远的巫铃声响。
两刻后,召信面色如常乘坐一头披挂彩饰的巨象,带着十馀位身背黑木匣子的思茅部族人,出现在众人眼前。
老者今天没穿华丽的长袍,只穿着一件朴素的灰麻巫袍,腰间的三只骨铃随着走动轻轻作响。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族人背着的黑木长匣,心中沉痛。
昨晚,召信派出去的人用灵器隐藏身形,远远跟着这六个人。
青革天那位无尘大人的传话,也未隐藏,所以听得一清二楚。
之后,那位大人又找了附近的散修带话:
“大人替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是给诸家的报酬,至于许诺的神通秘法和绛火洞修行资格……事情办成后自然会给。召族长,你最好快一点,你求天人的时间可不多了。”
想到这里,召信心里叹了口气。
这些木匣中所盛,几乎是部族数千年底蕴所聚,如今却要亲手交出……他抬眼看向前方六人,压下万般心酸,拱手道:
“诸位仙裔。”
声音沙哑,在晨风中显得干涩。
“老夫依约而来。”
苏枢鸣六人相视一眼,纷纷起身还礼。
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刘清沧率先踏前一步,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
“召族长今日前来,不知所约何事?”
召信沉默片刻。
这些小狐狸,分明心知肚明,青革天早已通过风了。
可他只能顺着演下去:
“昨夜诸位离城后,老夫恐诸位在思茅地界有所闪失,便派人暗中护持……也恰巧见到,青革天有大人降临。”
他顿了顿,继续道:
“既然如此,老夫今日便将东西送来,以免眈误大事。”
说罢,不待回应,便抬手一挥。
身后族人应声上前,将背负的黑木长匣一一开启——
五彩琉璃玉静卧匣中,霞光流转,泛着迷离彩晕;
紫砂香末尚未点燃,已散发清心异香,闻之令人灵台一明;
瑞金锭表面华彩跃动,如熔金流淌;
三本以黑色妖物皮毛包裹的典籍叠放一处,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晦暗气息;
最后一只长匣中,则是一袭轻纱般的法器,薄如蝉翼,似有若无。
“诸物皆备。”
召信目光扫过六人,缓缓道,
“但老夫……还有一个条件。”
常末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此事乃无尘大人亲定,召族长是想反悔不成?”
“不敢。”
召信垂首,腰间骨铃随之轻颤,
“只是‘抽晦枝’使用条件苛刻。诸位虽不直接使用,但此物若无天人法力或天生劫晦之气镇压,便会自行汲取持有者命数。为保诸位周全,需请诸位往南二百里外孤山,捕捉三对武人境中期的异兽‘蜚’,借其身上劫气与晦气暂时镇压此枝。”
“我族有专克此兽的法器相借,不会让诸位太过费力。”
李莫一眉头一挑:
“此事不应由贵族亲自出手?”
“族内人手紧缺,实不得已。”
召信语气忽然转硬,“若诸位不愿,老夫也可将‘抽晦枝’直接送往国都或巫雀国——届时,也只是老夫不再奢求一窥天人之境而已,我部自有他处可求庇护。”
“那便作罢。”林绯然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身为离此处最近的玄真观弟子,她比旁人更清楚“蜚”兽的难缠。
气氛骤然绷紧,如满弓之弦。
就在这时,一股气息从苏枢鸣他们身后悄悄出现,六个人顿时后背发凉。
苏枢鸣看到前方的刘清沧在背后比了个手势,立刻上前一步,开口说:
“可以是可以。”
他的目光直接看向那些黑木长匣,语气很坦然:
“得加钱。”
旁边几人都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苏道友这么直接。
苏枢鸣却好象没感觉一样,指着召信身前的黑木匣继续说:
“这些东西,是护送抽晦枝的报酬。今日既然多加了条件,当然也要多算一份酬劳——每人一对道种境象兽的牙蜕,不过分吧召族长?”
召信闻言,先是愕然,随即苦笑。
这些仙族子弟,如今怎变得如此摸样?索要好处时竟也如暴发户一般明目张胆……他摇了摇头:
“苏小友倒是算得清楚。罢了,我应下。待事成之后,六对象牙蜕即刻奉上。”
交易既成,气氛稍缓。
常末取过五彩琉璃玉,入手温润,隐隐与自身玉真道韵共鸣;
林绯然收起紫砂香,三根香木色泽沉紫,异香内蕴;
李莫一掂了掂瑞金锭,腕上赤环微微轻颤,似有感应;
刘清沧与赵幽昙各取一册黑皮巫典,书页上扭曲的巫文如活物般缓缓蠕动。
轮到苏枢鸣时,他伸手触向那袭“轻烟”。
纱布入手冰凉,似水似雾,心念微动,便悄然融入腕间,化作一道淡青色纹痕。
“此物需以自身法力温养三日,方能如臂使指。”召信低声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