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枢鸣抬眼看向李知微,目光沉静,却自有分量。
先不说清枢道子对他多有照拂,更何况屁股决定脑袋,自己的出身就决定了,此事他不可能视而不见。
“李道友此言,是对月华一脉有所不满?”
他声音不高,字句却清淅如石落寒潭,
“却不知这是你个人之见,还是……素华天的意思?”
“月华乃灵明诸脉之长,李道友这番话,确实过了。”
楚惜月秀眉微蹙,出声劝阻。
又想起临行前师长隐晦的提点,心念微转,又接着道:“莫非外间传闻素华行事霸道……并非空穴来风?此番府主突然闭关、封锁月华天,还有不让青阳,青华,青革三道轨的人去湖上任职,都与贵脉有关?”
语毕,她与谢焱对视一眼,后者轻轻颔首。
李知微还未及开口反驳,常升却已想起师尊,乃至师祖平日的告诫——遇素华门人,不必过于退让。
他当即跨前半步,语气转冷:“难怪这些年,素华屡屡插手我玄玉观与月华其馀几家内务,是欺我家大人数千年未曾现身,还是觉得我月华道轨……软弱可欺?”
陆青书见气氛骤紧,想到此时关乎师尊成道之事,忙上前劝和:
“诸位道友,眼下当务之急,是先将‘抽晦枝’安然送至青革天,这些纷争,可否容后再议?”
“哦?”周辰闻言,唇角浮起一丝讥诮,“我倒是没瞧出来,青革天的人何时这般懂规矩了,你们不是向来最爱坐山观虎斗么?”
“你——!”陆青书脸色一沉,“若有胆量便直接动手,何必在此阴阳怪气?难怪外间常言,青华天尽是小人做派!”
“够了!”
一声清喝自虚空中压下。
青衣广袖,一道身影自太虚中踏出,落在众人之间。
来人面如冠玉,眉目温润清雅,周身月华流转,不怒自威。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虽淡,却令所有人气息一滞。
“灵明嫡传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
他目光扫过场中众人争执之态,心中暗叹:
“师尊所言不虚……灵明五脉,间隙已深。”
月华与素华表面同气,实则暗涌对立;
青华与青革道念相左,争执从未止息;
青阳一脉看似超然,可因为当年其祖师因为赌约晚了御宸仙君一步拜师道祖,心中始终有怨,历代以来却一直存着取代月华执掌灵明魁首之心。
这般局面,灵明如何怎堪长久?
还好月华天与道轨下的玄玉,玄真,天衡,归夜,苏家始终是一条心。
苏枢鸣等人一见来人周身流转的月华清辉,便知其来历——必是月华天前辈无疑。
当今天下,修太阴、太阳之道者,除去少数血脉特异的妖兽,正传不过寥寥数脉:太阴一脉,唯有月华天、望舒萧家、玉蟾苏家;
太阳一脉,则属青阳天、紫阳观、紫府州桑家。
此外,便是天皇后裔所掌的八卦天中,亦存此二道遗泽——只是那天皇一脉虽为灵明道祖大弟子之后,却不知为何与地皇、人皇一般,虽皆出自三明,可却都不如三明。
众人未及开口行礼,那青衣人目光已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苏枢鸣身上。
他翻掌取出一柄仙剑,以法力虚托,送至苏枢鸣面前。
剑身如冰泉凝霜,细看时月华内蕴,清光流转,剑意澄澈如涤尘之露。
“漱月!”谢焱失声低呼。
陆青书定了定神,执礼问道:“不知前辈尊号?”
“杜衡,清晏。”青衣人语声平静。
众人闻声,齐齐躬身拜下。
苏枢鸣心中暗震——清字辈……那便是与清枢道子同辈,皆属府主亲传。
却听上首清晏开口道:
“枢鸣,此剑由你执掌,清枢另有要事在身,月华天如今武人境的嫡传,唯他一人而已——其馀皆入仙府,未列月华,你与他既有渊源,持此剑代行其责,亦是应当,好结因果。”
苏枢鸣闻言,心中对于好结因果一事感觉怪异,可还是郑重伸手接住剑柄:“多谢前辈……”
话音未落,清晏已摆手打断:
“前路仍需谨慎,幽冥一脉虽在高层或已认了局面,但其下不少天人、鬼差于南疆根基深厚,未必甘心,难保不会有人撕破脸皮,再行险着。”
他袖袍一扬,十道符录如流光飞向众人:
“此符可在危急时护你们一命,撑到各家天人赶至。”
符录入手温润,隐有月华流转,显然非同凡品。
“多谢清宴羽士”众人皆俯身拜谢。
“与灵明同道说话,到底是不同。”
清晏羽士微微一笑,眼中掠过一丝不经意的感慨,
“不似南海那些未入三明道统的修士与蛮夷,连‘天人’当称‘羽士’的规矩亦不知晓。”
他话音方落,目光忽而投向远天某处,似有所感。
“南海尚有俗务未了,便不久留了。”
说罢袖袍轻拂,一架清辉凝就的车架凭空显现——车舆如桂木盘结,玉兔虚影跃于辕前,整体恰似半轮明月悬空。
光影流转间,车、人俱已消散无踪。
苏枢鸣望着那残留的月华轨迹,低声轻叹。
“玉桂为舆,玉兔引辕……这已是三法天人羽士了。”
谢焱亦望着清晏离去之处,语气中难掩羡慕,“曾听家父提起时满是羡慕,这位前辈修道至今尚不足五百载。”
这时,细雨自太虚中无声垂落。
雨丝在山谷半空缓缓汇聚,凝作一道青衣人影。
来人眉目清俊,气息温润如春泽,却与方才离去的清晏羽士有六七分神似。
他望向清晏消失的远方,沉默片刻,低声自语,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遮掩的落寞:
“兄长……就因当年我未答应随你同入月华,而是选择留在禄苍宫,你便连名字也改了,五百年来处处避我,如今同在南疆,竟连一句话……也不愿与我说么?”
苏枢鸣等人听得“禄苍宫”三字,心中皆是一肃。
禄苍宫——与掌理天下湖泊、水泽的“辰瀚宫”齐名,并称仙府“水德二宫”,专司协助风雷调理四时雨露、润泽苍生。
无需多言,众人当即躬身行礼:
“拜见羽士。”
山谷寂寂,雨气未散,那青衣人却仍望着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