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子期望着远方，似在凝望太虚深处。
听到苏枢鸣等人见礼的声音，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眼前这群尚显青涩的少男少女。
“此番之后，幽冥鬼差应不会再明目张胆出手。”
他声音温润平和，却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飞舟不可再用，日后再有追击，修为最高也不过武人境后期你们可暂且安心。”
苏枢鸣等人齐声称是。
杜子期微微颔首，身形随即化作一阵清润细雨，悄然消散于谷中雾气里。只留下一段话音，似雨丝般轻轻萦绕：
“此番南疆之行，以玄玉、玄真、天衡、苏家、归夜五家为主，素华、青华、青阳、紫阳四脉为辅——望诸位谨记。”
话音散尽，谷中一片沉寂。
“飞舟既损，又不能用，日后再修便是。”李莫一率先打破沉默，“眼下最要紧的，是确定接下来的路线。”
刘清沧接话道：“依我看，仍按常道友先前所拟之策，径直往东北直插哀牢山方向去最为稳妥。”
“不可。”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陆青书开口。
他沉吟片刻，神色郑重：“临行前，我家师长曾有交代——此行路线，须将沿途巫国一一踏过。”
“呵，”常升当即冷笑，“怎么，为了你青革天之事，我等几人的性命，便不是命了？”
苏枢鸣、刘清沧、林绯然、李莫一闻言，不约而同地往常升身侧靠了半步。
谢焱与楚惜月也悄然并立，自成一方。
唯独周辰与李知微仍立于原地，神色淡漠，似在冷眼旁观。
苏枢鸣心中暗叹。
初至南疆时与林绯然等人相遇，虽也互有提防，但玄玉、玄真、天衡、归夜、苏家五脉世代交好，族学中亦常提“月华道轨，同气连枝”，彼此间终归有一份天然的亲近。
而眼前这几人——青阳与紫阳显然同源，素华一脉虽地位尊崇，却与月华诸家向来疏离，至于青华、青革两脉，更是素来特立独行，难以揣度。
他定了定神，缓声劝道：
“陆道友，若要一一途经诸巫国，途中变量太多，风险实大。不如……”
“苏道友，”陆青书径直打断，语气肃然，“此行关乎某位大人未来的成道之机，此乃几家共议而定，我等必须踏遍路线所经巫国，去污存辉，方能完满‘行革’之仪。”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苏枢鸣与刘清沧等人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
刘清沧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此事关系重大，我等未有通知，容我等几人商议片刻。”
不待陆青书解释。
“有何可议？”李知微忽而开口，语带不耐，“既是诸位大人定下，早日走完便是，凡尘琐事，徒扰清修。”
周辰亦淡淡附和：“李道友所言极是，既已定议，何须多论。”
“好一个‘何须多论’！”常升怒极反笑，竟一把从李莫一手中夺过装有蜚兽与抽晦枝的笼子，直朝李知微掷去，“那你们自去完成便是，何需拉上我等！”
李知微猝不及防，仓促间以法力托住木笼，脸色已是一片青白：
“你……玄玉观便是这般教导弟子的？！”
“我玄玉观如何教人，轮不到你来指摘。”
常升寸步不让，“先前称你一声道友，已是给足颜面。”
“你——！”李知微何曾受过这般顶撞，往日在素华天内，诸多师兄弟全是以她为中心，随即指诀一掐，身后剑匣铮然洞开，三道清光凛冽的飞剑鱼贯而出，悬于身后，剑尖直指常升。
“不可！”
众人齐声劝阻。常升亦御剑而起，剑光如霜。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柄赤金仙剑如旭日破云，骤然横亘于二人之间——荔阳剑光华灼灼，炽烈之意如无形壁障，将两方隐隐隔开。
“早闻素华一脉眼高于顶，今日一见，果不虚传。”
谢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
李知微闻言脸色愈发难看。
他转而看向苏枢鸣，正色道：“苏道友，此事确需慎重商议，谢某愿与诸位共议。”
苏枢鸣颔首。
谢焱又望向楚惜月：“楚道友之意？”
楚惜月嫣然一笑：“青阳紫阳，本是一家，一切听谢道友安排便是，妾身自无异议。”
“常道友方才所为，确有过激之处。”周辰忽然插话，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李道友毕竟是女子，又是仙侍嫡孙，身份尊贵，理当礼让几分。”
“仙侍嫡孙又如何？”
苏枢鸣踏前一步，目光沉静地看向周辰，声音清淅而恳切：
“在场诸位，谁不是仙人后裔、真君血脉，或是嫡传门人？祖上荣光，我等自当以之为荣——却也正因如此，更不可因先祖之荣而骄矜自傲，身为后辈，更该思量如何脚踏实地，为这份荣光……再添新辉。”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平静却坚定：
“若只知躺在祖荫之下，拿身份压人，岂不是反倒辱没了先祖清名？”
他穿越此界多年，虽在玉蟾苏家见惯了世家仙族做派，以自身血脉为荣，但苏家教导向来是“敬祖而不恃祖”。
似这般开口闭口将出身挂在嘴边、居高临下的姿态，实在令人不适。
更何况玉蟾山东麓好几家仙侍血脉，所谓仙侍都不过是将自身寄托在清虚，元康两位真君道果之上的侍者罢了。
真不知道这仙侍后裔身份如何高贵了。
“苏道友此言在理。”谢焱接口道，目光扫过周辰，“苏、林、刘、李、楚五家皆是仙真血裔，我与常道友亦是青阳，玄玉嫡传，谁又比谁低了一等？玄玉也不过因道轨所系，不称仙宗而称观罢了。”
“仙侍自是尊贵。”
陆青书亦淡然出声，瞥了周辰一眼，
“可我等几家先祖，祖师在时，座下又何曾缺过仙侍随驾？怎么如今仙侍后人身份比我等还金贵不成？所谓‘物以类聚’，诚不我欺也。”
“你好大的胆子——仙侍在世，也容你这般污言轻视？！”
周辰怒目而视，声如寒冰。
一旁李知微亦倏然转首，眸光似刃，直刺陆青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