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摆在巫象国的主殿。
众人在见过巫象国主后,随着引路的侍从依次走进去。
殿内极为开阔,粗粝的巨石垒成墙壁,上头用浓重的色彩画着巨象奔腾、先民祭祀的古老图景。
青铜兽首灯盏里,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人影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晃晃悠悠。
众人照着礼节各自入席。常升代表月华天坐在左上首,往后依次是谢焱、周辰、陆青书、李知微;苏枢鸣他们几人,则在下首坐了。
这席位排得明明白白,照着灵明诸脉的次序,里头自有讲究。
巫象国主召齐端坐主位,气度沉凝。
他身边站着个约莫十八岁的少年,穿着诸候世子的服饰,脸庞还带着稚气,眼里却满是茫然与不安。
大长老召庭坐在主位侧下方一点,眼帘低垂,沉默得象一尊古钟。
酒过了三轮,宴席上说的尽是些浮在面上的客套话,你夸我赞,往来不绝。
巫象国主言语间对灵明道统多有推崇,苏枢鸣他们几个也谨慎地应和着,话说得躬敬,分寸也拿捏得正好。
召齐看了看苏枢鸣等人,又看了看身旁的儿子,心中暗叹,如今这般情形,希望时间来得及。
正当这气氛看着还算融洽的时候,召齐忽然把手中的酒盏轻轻搁下了。
大殿里蓦地一静。
“这回请诸位过来,除了设宴道谢,还有一事要托付。”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想劳烦诸位仙裔……顺路将两件东西,送到青革天去。”
这话一出,满殿静得能听见灯火的噼啪声。
苏枢鸣心头一震,转头与身旁几人交换眼神,都看见了彼此脸上的惊愕和凝重。
大长老召庭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了国主一眼,随即又垂了下去。
殿里侍立着的那些巫象国重臣,个个脸色沉凝,连呼吸都屏住了似的。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召齐缓缓扫视众人,再次开口:
“要送到青革天的,是两件器物。”
常升喉结动了动,在众人的注视里站起身,执礼问道:“敢问国主,是哪两件器物?”
召齐没有回答,只将右手虚虚一抬。
一道沉浑的黄光和一道锐利的黑气,同时从他袖中飞出,悬在大殿半空。
黄光凝成一方玉玺,玺身上盘着一头栩栩如生的巨象,象鼻向天卷起,四足踏地,隐隐有山河流转的气象——正是像征巫象国统治权柄的“镇象玺”。
黑气则化作一柄样式古拙的诸候长剑,剑身不见锋刃,却透着一股承天受命、裂土分疆的肃杀之意。
“这是当年大庆封侯赐下的承命剑之一?”谢焱试探着问道。
巫象国主召齐闻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一方灵玺,一柄灵剑。”谢焱盯着空中两件器物,缓缓说道,“先不说这两样东西皆是灵器,加之其意义所在,实在太过贵重,乃是巫象像征……我们怕是担不起护送之责。”
“无妨。”
召齐淡淡一笑,袖袍轻轻一拂。
那镇象山河玺和承命剑便缓缓飘落,不偏不倚,正好悬停在常升面前。
常升脸色尴尬到了极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先是看了看陆青书,然后再次躬身:“国主,此二物关系重大,不知青革天那边……”
“是青革天要的。”
召齐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诸位送到便是,其中的缘由,日后自然明白。”
话音一落,陆青书满脸不可置信。
就在这时,一直侍立在旁、穿着世子服的少年突然跟跄着冲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父王!这事万万不可!镇象玺是我国运根本,承命剑更是先祖受封的信物!这两件东西要是离开国都,巫象……巫象还靠什么立国?!”
少年声音发颤,眼圈已经红了。
召齐看也没看他,只摆了摆手:
“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话音刚落,一列侍者从殿侧鱼贯而入,手里都托着盖了红绸的玉盘,悄无声息地走到苏枢鸣等人席前。
红绸下面,隐隐有灵光流转,气息纯净而浓郁,显然是价值不菲的灵材或宝物。
在天人面前,没人敢用灵识去探看,但众人的眼神都深了深。
召齐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得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盘中之物,便当作给诸位的酬劳。”
说罢,他与大长老召庭,还有那位仍跪在地上发抖的世子,身影倏地模糊起来,象水中的倒影,渐渐消散在殿中。
侍立的巫象重臣,以及刚刚送来托盘的侍女,见状也陆续退下。
只留下他们十一人坐在原地,面前是悬浮的国器玉玺和诸候剑,还有一排盖着红绸、不知底下究竟是何物的托盘。
殿外夜色正浓。
远处传来巫象国都悠远而沉重的钟声,一声,又一声,仿佛在叩问着什么不可逆的决择。
苏枢鸣等人望着眼前悬浮的玉玺、长剑,以及那一排覆着红绸的托盘,一时间相顾无言。
巫象国主出手实在阔绰——即便隔着红绸,那精纯的灵韵也遮掩不住。
盘中所盛,至少也是天人境的灵材。
可这份“酬劳”……
与此同时,巫象国祭坛前。
巫象国主召齐、大长老召庭,以及那位面色苍白的世子,正静静立在古老的祭坛之下。
坛上石刻的巨象图腾在月色中泛着幽光,仿佛正俯视着他们。
“国主,”召庭终于低声开口,语气复杂,“那两件终究是巫象传承的像征……就这样交给青革天,日后史册如何记载?民心如何安定?”
召齐闻言沉默片刻,未做回答,反而将目光落在身旁尤带稚气的儿子脸上。
夜风吹动少年世子的衣袍,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袖缘。
“若不是那两个蠢货要继续接触幽冥”召齐的声音很轻,象在说给祭坛听,“未来坐在国主之位上的,本不该是你。”
少年身子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惊惶与不甘交织。
召庭长叹一声,没再说话。
祭坛四周火把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石阶上。
远处巫象国都曼莎的灯火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