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巫象国都曼莎的东城门下。
大长老召庭手持巫杖静立,身旁站着那位名为召奕的年轻世子。
“此番便劳烦诸位仙裔了。”召庭看向整装待发的苏枢鸣等人,面上带着惯常的笑容,“巫象国日后必不忘此情。”
苏枢鸣等人只是微微颔首致谢,并未多言。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昨夜那场宴席,终究在彼此心中留下了难以言说的隔阂。
“老夫便不远送了。”召庭拱手道,“前路多艰,诸位务必谨慎。”
“大长老客气了。”刘清沧代众人回礼。
十一人不再耽搁,各自祭出法器,化作道道流光向东掠去。
晨风卷起城下的尘土,很快便将他们的身影吞没在渐亮的天光里。
城门前,召庭望着东方天际,忽然轻声问身旁的世子:“召奕,你看他们……光鲜否?”
召奕怔了怔,随即点头,声音温和却清淅:“光鲜。即便巫滇世子见了国主与您,也须行跪拜大礼——这是天人体面可他们只因出身,便只行躬身之礼,昨晚宴上,更敢当面推拒父王之托……最终接下,也不过是因青革天之命,不得已而为之。”
“是啊。”召庭轻叹,“可他们又何尝好过?你未见他们眼中那份茫然么?许多事,他们亦不知情,如提线木偶。”
“孙儿却觉得不然。”召奕摇头,目光追随着早已消失的流光,“那几人未来皆是各家栋梁,此番种种,未必不是其长辈设下的历练,若事事告知,反倒失了磨砺之意。”
“一夜之间,你倒是想通了不少。”
一道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二人转身,只见巫象国主召齐不知何时已立于阶上,晨光在他深青的诸候袍上镀了一层淡金。
“灵明算得上磊落。”召齐缓步走下石阶,“若不主动招惹,他们极少仗势欺人,只是此番……不知为何,竟连幽冥的脸面也不给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听闻王宜已被灵明擒住。”
“王宜大人……被擒了?”召庭瞳孔一缩,声音发颤。
“恩。”召齐颔首。
召庭闭上眼,良久才睁开,眼中竟隐隐有泪光。
他出身于幽冥借巫滇掌控南疆的时代,虽已转投灵明,可听闻旧主一脉沦落至此,心中仍涌起难言的悲凉。
“幽冥……竟已衰微至此了么?”
东方,群山之上。
苏枢鸣一行人御气疾行。
他分出一缕心神内视气海,只见符授玄珠正洒落清辉,将一玺、一剑悄然笼罩——正是镇象山河玺与那柄承命剑。
昨晚众人思虑周详,恐沿途巫国祭祀推算出这两件国器气息,派人截夺,故以玄珠遮掩。
他又想起昨夜那些红绸复盖的托盘。揭开后,内中所盛竟是完全契合每人道途的天人级灵材——这份“酬劳”,丰厚得令人心惊,也沉重得让人不安。
山风自耳畔呼啸而过,前路苍茫,云雾深重。
有些代价,或许在收下的那一刻,便已注定要偿还。
五日后,哀牢山脉已横亘于前。
群山苍黑如铁,峰峦叠嶂间瘴雾缭绕,偶有不知名禽兽的嘶鸣自深谷传来,透着原始的蛮荒与险恶。
刘清沧望着眼前景象,眉头微蹙:“常道友、陆道友,可曾察觉什么异样?”
“并无。”常升摇头,语气却带着几分不解,“只是这几日……实在过于顺利。”
“确实。”谢焱接话,神色亦有些凝重,“途经那几个小部落,非但未加阻拦,反倒主动献上信物与厚礼,让我等带去青革,躬敬得反常。”
陆青书闻言沉默不语,指尖轻抚长戈——几天前在巫象国都,之事,对他冲击太大。
赵幽昙静立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司天推演的未来里……分明没有这一节。
如今事事皆变,连司天所示亦不可全信了。
她望向前方苏枢鸣,心中默念:
只盼那位大人手书所言的变量未来对我有利吧。
众人聚于哀牢山前一处避风的石崖下,远处群山如墨,近处瘴气如纱。
陆青书率先开口,指尖在地面虚划出山脉走势:
“哀牢山绵延五千里,妖类盘踞,瘴疠横行,若按常理,当择‘巫牙山口’而过——此道最窄,妖踪稍稀,历来是南疆修士东西穿行的首选。”
“巫牙山……”李知微沉吟,“我离山前曾翻阅过南疆舆志,此道虽相对安稳,但需经过三处妖族哨岭,若被察觉,恐生缠斗。”
“绕行呢?”周辰指向地图南侧,“走南麓‘百溪谷’,沿水脉而行,可借水气遮掩踪迹。”
“不可。”楚惜月摇头,紫袖轻拂,“百溪谷是‘幽鳞水蟒’一族的巢穴所在,此族虽不喜陆上争斗,却极重领地,擅闯者多被拖入深潭,尸骨无存。”
林绯然轻声道:“那北侧的‘老猿岭’如何?听闻岭中猿妖虽多,却与巫滇国有旧契,不伤人修。”
“怕是不行,巫滇是何态度我等还不得而知。”刘清沧叹了口气道。
众人一时沉默。
苏枢鸣忽然开口:“若不走山口,也不绕行……直穿腹地呢?”
“直穿?”常升挑眉,“那可是妖王领地交错之处,凶险倍增。”
“正因交错,反而有空隙。”苏枢鸣目光沉静,“妖王各有强界,交界处往往巡查松懈,且互有忌惮,我们借符授玄珠遮掩气息,沿界而行——或许比走固定信道更难被预料。”
谢焱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出其不意,确是兵法之道,只是……若被任何一方察觉,便是两面受敌。”
“走哪条路都有风险。”赵幽昙忽然轻声插话,“但司天……我直觉,走妖王交界之地,虽险,却有一线生机。”
陆青书与刘清沧对视一眼,最终陆青书起身:“那便定下,沿‘黑风渊’与‘赤炎谷’交界线穿行,苏道友以玄珠主遮掩,李道友、谢道友与我轮流在前探路,其馀人紧随,每两个时辰轮换调息,不可松懈。”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暮色中逐渐模糊的山影:
“明日寅时动身。此行……务必悄无声息。”
十一人各自盘坐调息,再无言语,只有心中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