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言互相点了点头。
“来者何人？”
苏枢鸣盯着那缓步走近的中年巫民，沉声问道。
与此同时他手腕轻轻一翻，晦明已经无声无息横在了身前。
“巫滇国，杨跃”
自报家门后，不待苏枢鸣等人回答，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六人，在苏枢鸣腰间停了一瞬，扯了扯嘴角：
“怎么，是不打算给了？看来……得我亲自动手了”
话还没说完，他手里那根焦黑的木杖猛地往地上一顿！
“嗡——”
六道灰黄色的光柱从杖底迸射出来，像活物一样扭曲窜动着，精准地缠上了六人。
光一上身，苏枢鸣只觉得浑身一僵，仿佛被无数湿冷的藤蔓捆住了手脚，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糟了！
林绯然脸色发白，常升咬着牙想催动玉毯，却连一丝法力都提不起来，李莫一，手腕上的赤环不停颤斗。
赵幽昙头顶油灯不停尝试挣脱束缚。
刘清沧心里更是冰凉，看向众人——“是用古巫道修的土德，这是巫术缚地术”
“巫滇国……是想和我们几家彻底撕破脸不成？”刘清沧强压下惊慌，厉声喝问。
杨跃嗤笑一声，脚步没停：“放心，我只拿我要的东西，不会要你们的命”
先是取走赵幽昙头顶的油灯，赞叹一声“好一件巫道法器”
又取走常升的玉毯看了看“不愧是三巫之一的玉真一道法器”
随即再来到苏枢鸣面前，目光落在少年紧抿的嘴唇上，“前提是……配合点，自己把气海打开，别让我为难。”
说着，他那只布满老茧、肤色灰黄的手掌，已经慢慢按向苏枢鸣小腹气海的位置。
苏枢鸣瞳孔猛地一缩。
那只手好象根本不在乎血肉的阻挡，直直就“渗”进了他的道体里。
一股阴冷、污浊的异力像毒蛇一样钻进经脉，直奔气海深处——
“呃啊——！！”
剧痛炸开！苏枢鸣眼前一黑，感觉整个气海都要被那只手给捏碎了。
“要死了吗……”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自己打开，省得受罪！”杨跃看着苏枢鸣道。
见苏枢鸣咬牙坚持，杨跃不在尤豫。
就在那只手即将强行进入苏枢鸣气海的瞬间——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从气海深处轰然响起！
一轮姣洁的月华突然迸发，像潮水般倒卷上来，狠狠撞在杨跃探进来的手掌上！
“什么？！”
杨跃脸色大变，猛地抽手往后急退。
只见他那只灰黄的手掌上，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银色裂痕，月华象在蚀骨似的，正顺着裂痕飞快蔓延，所过之处皮肉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他又惊又怒地抬起头——
苏枢鸣的身子，正缓缓离地浮起。
少年双眼紧闭，眉间那抹月纹却亮得异常。
一柄清光流转的长剑从他气海中徐徐遁出，剑身如凝冻的冰泉，正是漱月。
漱月剑象有灵性似的，轻轻一震，竟把苏枢鸣原本握在手里的晦明“挤”到一旁，自己落进了他掌中。
月华如纱，瞬间裹住了苏枢鸣全身。
下一刻，苏枢鸣睁开了眼睛。
但那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清冷，淡漠，仿佛映着亘古不变的月光，再没有半点属于少年的惊慌或痛苦。
“身体……不听使唤了。”
苏枢鸣能清楚地感觉到外面的一切，却象个困在壳子里的看客，尤如先前被青铜神树驱使一般，只不过这手法更加细致，没有青铜神树那般粗暴。
漱月剑正用某种玄妙的方式牵着他的手脚，每一寸筋骨、每一缕法力，都跟着剑在动。
“装神弄鬼！”杨跃压下心里的惊悸，厉喝一声，周身土黄光芒暴涨。
他再不敢大意，翻手就祭出四件法器：一枚滴溜溜转的灰石印、一串嗡嗡作响的骨铃、一面画着狰狞巫纹的皮鼓以及手中木杖。
同时双手结印，十几道灰黄色的“地煞咒箭”像暴雨般射了过去！
然而——
所有打到苏枢鸣身周三尺内的攻击，不管是法器的光还是咒术的煞气，都象泥牛入海。
漱月剑身只是微微一亮，一层薄得象蝉翼的月华清辉轻轻荡开，就把所有东西都给“兜”住了。
咒箭消散，法器哀鸣着倒飞回去，那层清辉却连涟漪都没起一点。
杨跃眼里终于露出骇然，心里一下子明白了前因后果。
是天人提前藏在剑里的手段，自己多半是成了棋子，被用来试探，成了最好，成不了就只有死路一条。
想明白这些，他转身就要逃。
可已经来不及了。
“漱月”轻轻一颤，被剑牵着的苏枢鸣向前踏出一步。
只一步。
身形如月光流淌，眨眼就到了杨跃身后。
剑锋递出，无声无息，却快得让人眼睛都跟不上。
杨跃只觉得脖子一凉。
他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却碰到一片温热的湿滑。
视野开始倾斜、翻滚。
最后映进他涣散瞳孔里的，是少年那双映着月华、却空洞得象寒潭的眼睛。
头颅滚落。
无头的尸身僵硬地站了一瞬。
随即“嘭”地炸开，化作漫天灰黄色的尘土，簌簌地散在山风里，连半点血星子都没留下。
漱月清光一收，缓缓回到了苏枢鸣气海。
月华散去，苏枢鸣身子一晃，跟跄落地，重新拿回了身体的掌控权。
他脸色白得象纸，急忙唤来晦明剑拄着，才勉强站稳，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切……就象一场被硬塞进他脑子里的、别人的梦，下一刻，身体朝后倾倒。
“苏道友，如何了？”林绯然快速上前扶住。
苏枢鸣侧头看向对方笑了笑，下一刻瞬间失去意识。
”苏道友！”一声声惊呼声响起，然后大量疗伤灵丹不要命的朝苏枢鸣嘴中塞去。
片刻后，见苏枢鸣状态有所好转。
刘青沧看向众人：“先找个地方隐蔽一下，如今不适合前行，等苏道友醒了再说。”
众人闻言点了点头，刘青沧看向林斐然：“劳烦林道友唤出仙鹤，驮着苏道友前进”
林斐然点头回应，又见刘青沧看向常升“常道友你我二人开路，李道友赵师妹殿后”
太虚之中，灰雾流转，现世的景象象一幅微缩的画卷铺在众人眼前。
赤枭和玄狸静静站在一边，气息收敛，默然看着下面刚刚结束的惊险一幕。
“冕宁，”一个穿着赤红道袍、须发都象火一样的老者捋着胡子笑道，“你家这小辈被漱月剑带着，强行动了远超自己的能力，事后居然没当场昏过去……底子确实厚实”
他象是想起了什么，摇头叹道：“当年我年轻那会儿，也侥幸被灵剑附身过一回，事还未解决，便已没有了意识，更是直接昏了十天，后生可畏啊”
冕宁听了，眼里掠过一丝藏不住的欣慰，语气却还是平稳：“赤仪前辈客气了，枢鸣修的是太阴一路，本来就和漱月同源，契合度自然高些”
冕宁看着现世，低着头，眉头微蹙，语气转冷：“杨、王两家这些年在幽冥扶持下，胆子越发大了，先前已经许诺优待杨家，如今竟还不死心——这道种境修士，多半是他们暗中引来的”
顿了顿，又看向赤仪“先前已约定，武人境之上不得出手干预，如今巫花，巫石国主，加之这道种境，杨家此举，已坏了规矩”
赤仪颔首“自有收拾他们的时候”又将目光转向玄枭与赤狸：“方才多谢二位道友出手拖住杨宜，杨家既自寻死路，便怨不得人了”
“分内之事”玄枭沉声应道，随即与赤狸对视一眼，想到自家如今还在哀牢山内，已经得罪了对方，可惜没有斩尽杀绝，于是问出心中疑惑，“只是……方才分明有机会将杨宜留下，为何……”
“死在我等手中，于杨家不过是损失一个天人？”赤阳真人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锐利，“他杨家既要一条路走到黑，那便折了他们的脸面——让天下人都看看，堂堂巫花国主、天人修士，死状如何凄惨”
正说着，远处月华微闪，一道素白流光破虚而至。
冕宁抬手虚引，那流光落在他手里，化成一只质地柔韧、隐泛清光的布袋。
他神识往里一探，点了点头：“杜衡已经解决了杜斯，关在这太阴藏虚袋里，让我们稍后替他捎回仙府。”
赤阳目光在那袋子上停了停，若有所思：“真是后生可畏啊……”
旁边玄枭，赤狸对视一眼，心中暗道，灵明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真是霸道非凡，难怪当年能将玄明赶去东海，又给大庆续命这么多年。
“走吧，焱山秘境内有他们几人足矣，我等还要提前去布置，至少要折了杨，王两家五位天人，以最羞辱的方式”赤仪朝冕宁看去。
冕宁见状点了点头，看向玄枭，赤狸，“还要劳烦两位道友，帮忙照看一下几位小辈”
玄枭，赤狸点了点头。
冕宁，赤仪二人化作星光，赤气消失不见。
“死鸟，你说杨家哪来的胆子？”赤狸跟在玄枭身侧，尾巴烦躁地甩动，“巫花、巫石两国已经出手，如今连巫滇也派了人来——他们这是不打算做切割，要一条道走到黑？”
“之前说你蠢还不信”玄枭斜睨她一眼，语带讥诮，“那巫滇来的人，就一定是杨波远安排的？杨波远又不傻，照我看，那巫滇的道种境，多半是王家或者召氏暗中用手段引来的”
“死鸟！有种打一架！”赤狸圆脸一鼓，龇牙怒道，模样竟有几分憨态。
“懒得理你，灵明也未必不知是召氏或者王家出的手，但是如今看来是想全部按在杨家身上了”玄枭扭过头，语气转为凝重，“少说闲话，盯紧灵明那几个小子才是正事，你我两族祖上本就是中原之民，流落南疆数万年，如今好不容易傍上灵明这条大船，好生当差，早日脱离这片是非之地才是正经”
赤狸闻言，也收了嬉闹之色：“说得也是……走吧”
一黑一红两道身影化作疾风流火，悄然消失在太虚深处。
巫滇国都，斗南城。
城倚滇池，碧波千顷；背靠西山，苍翠连绵。
此地历来是南疆诸巫方国的中心，政令、祭祀、商贸皆汇于此。
如今巫滇国主为杨氏，居斗南城内。
而城西北的西山，则是自道祖传道、三皇定伦，五帝治世以来便存在的巫民圣地。
山上有巫殿，供奉历代巫神与祖巫，香火不绝。
此处历来由召氏嫡脉掌控，当代西山大祭司兼巫滇国大长老——召问，便出身召氏嫡脉。
巫殿深处。
召问独自跪在历代巫神与祖巫的巍峨神象前。
香火缭绕，映得他面容晦暗不明。
“巫神在上，”他声音低哑，“杨宜代表巫花、杨锻代表巫石，均已出手，方才……连杨跃也动了，那是杨家这一代悉心培养的天人种子之一，此番行事，恐怕是杨波远亲自安排，只怕灵明如今不会敢休……”
殿内寂静许久。
终于，神象深处传来一道缥缈而疲惫的声音：“看不清了……灵明法宝太多，幽冥与浊气又在暗中搅局，天机已全乱，不过——此事与我召氏无关。”
“不可啊，巫神！”召问猛地抬头，眼框发红，“诸巫方国，大半皆是我召氏先祖筚路蓝缕、分封支脉所立！当年拆散召氏、分掌诸国的苦心，难道就此白费？”
“哼！”那声音陡然转冷，带着积压千年的怨愤，“如今的诸巫方国，还有几家认我召氏？还有几人尊我为巫神？如今只是占个姓氏在此，灵明势大难挡，幽冥……呵，难怪当年玄明不惜动用仙器，也要将其一脉从道庭仙谱上革除！此道，早就不当为人！”
殿内寂静许久后，那声音再度响起，却已透出几分苍凉与不甘：
“当年投靠幽冥，所求不过是以神丹之身转世，跳入‘地巫’道途，或去谋那‘禋祀’一道的机缘……我不求果位，只求一道‘馀位’傍身，总好过困守这神丹之境，进无可进，退无可退，可幽冥三番五次阻拦，要不是留有后手，又得灵明相助，神丹我都修不回来”
语罢，殿内只剩下召问低声哭泣。
香火明灭间，照见神象威严的面容，也照见殿下老者颤斗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