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南城,巫王殿外夜色深沉。
殿内灯火在石阶上投下阑珊的光影。
杨波远负手立于阶前,凝望空中明灭不定的紫薇星,神情复杂。
一炷香后,身着世子袍的杨景澜领着两个孩童匆匆赶来。
“见过父王”
“拜见王爷爷”三声问候在寂静中响起,却许久未得回应。
又过一炷香,杨景澜见身旁幼子身形微颤,才缓缓抬头望向高处。
“哎——”
一声叹息自阶顶落下。
杨波远侧首看向这意外得来的儿子,眼中浮起歉意:“当年以为此生无嗣,天意却赐下几颗阳明交泰石……于是有了你,后来又把剩下的给予你,又有了这几个孩子,可不到四百年,世道竟全然不同了,不然未来你将是这四千多里南疆的巫王,可今日却要你去填这……”
“父王予我性命,已是天恩”杨景澜语气平和,轻抚孩童发顶,随即微微躬身。
夜风拂动他世子袍的袖缘,声音温润而坚定:“《易》云:‘无平不陂,无往不复,’父王,天道虽周流轮转,却终有归复之时,我杨家既承天秩正道而行,纵路径迂回,亦必见贞明之日,”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日月有明,容光必照,世事无常,儿臣明白”
“哈哈哈!”杨远波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前荡开,“果然当年送你去浩然学道是对的。”
他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夜色,“巫象一脉与整个召氏先祖,历来最恨玄明,次恶灵明,唯独与洞明最为亲近,可后来竟与洞明决裂,转投了当时属玄明麾下的幽冥……如今,却又不得不投向灵明。”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自嘲:“而我杨家,出身灵明,曾是灵明与玄明因为幽冥之事生战的先锋,后来却投了还在玄明下的幽冥,又因世代修持天秩之道,向来厌恶洞明及其衍生的浩然……”
夜风拂过殿前灯盏,火光摇曳在他眼底。
“可谁料今日,我家却要反过来去投奔浩然,”他轻轻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苍凉的笑意,“这世道轮转,当真无常”
“父王……”杨景澜正欲开口,却被杨波远抬手止住。
杨波远目光扫过他身旁两个幼子,语气沉缓:“明日,你族叔会护送我这两个孙儿,连同族中十馀名天资出众的孩童前往浩然,族内传承底蕴……也一并带走。”
夜风忽紧,殿前灯火晃动。
“至于你……”杨波远声音微颤,眼中忽有水光浮动,“明日是吉日。你承我王位,替家族做一回灵明的踏脚石罢,若非如此,这些孩子……送不出去。”
杨景澜神色平静,似早有所料:“那父王您……”
“我以此残年,试着去东海,叩一叩青华的门,给我杨氏多求一些生机”杨波远仰首望向夜空,“或许还能为巫滇杨氏……求一线庇佑。”
“父王!”
杨景澜终于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身旁两个孩童见状,也慌忙伏身。
“真君真的不在了吗?……若是真君还在……我杨氏何至于此?”他哽咽问道。
杨波远抬手遥指星空:“天秩有四馀位,谓之北极四圣,护卫紫薇北辰,可你看如今——”
他话音渐低。
夜幕之上,北辰孤悬,四周星辰黯淡无光。
“可浩然史书上,天象未见异动,”
杨景澜望着夜空,声音渐低,“不过是北辰如今无有拱卫,真君避世,再是正常不过……”
“那位既行大事,岂容天秩馀位分权”
话音未落,空中北辰骤然大亮。
杨波远身形一晃,唇角溢出一道银血。
“父王保重!巫滇不可无您…”杨景澜急忙上前。
“巫滇?”杨波远苦笑拭血,“待你我离去,这巫滇王脉,还不知要落到巫石、巫花,还是当年被逐至巫象巫雀交界处的那一支手里。”
“可我杨家终究是开明天序护道真君嫡系血裔,当年亦是奉诏入疆,而且那几家只是真君当年的族人…”杨景澜仍想争辩。
“正因奉诏而入,又是真君嫡系血裔,才得天秩修行之权,本有退路,”
杨波远摇头,“却因久居南疆,我家摇摆不定,加之杨跃被诱阻……虽非本意,终究棋差一着,但好在传承还在”
“但我已是天人境!”杨景澜忍不住道,“灵明那几个武人嫡系,又能奈我何?对我而言,不过一口气……”
“天人?”杨波远目光锐利,“莫说你初入天人,便是我这后期境界,在灵明眼中又算什么?他们若想让我死在武人境手中,易如反掌,”他缓步向前,“你以为那两妖持顶级灵宝,为何不杀杨宜、杨锻?不过是灵明要他们死得难堪罢了”
杨景澜如遭重击,怔立当场。
此时北辰再闪,他眼中迷雾稍散,涩声问:“父王,我方才……”
见父亲摇头,他沉默片刻,终是哑声问道:“儿臣……可能死得体面?”
杨波远深深看他一眼,忽然大笑:“体面?于北辰最盛时自焚神通,何等壮烈”笑声渐收,他语气转沉,“但你可曾想过——杨家未来?”
话音一落,杨景澜看了看身旁的两个幼子,心中苦笑,先前才劝谏父王,到了自己一样后悔……接着又问道:
“他们……真能平安抵达浩然?”
“事成之后,”杨波远望向北方,“灵明自会容洞明派人前来接应”
夜风中,父子二人相对无言。
这时,两道流光出现在斗南城外。
“巫王,大事不妙!”城外传来巫花国主的传音。
杨波远眸光一凝,并未看向城外,只对杨景澜沉声道:“开启大阵,此刻——谁也不见”
话音方落,杨景澜取出一块令牌,法力输送之后,光晕升腾的刹那,整座斗南城微微一震。
阵光流转如星河流淌,穹顶之上竟隐约浮现出凤凰展翼的虚影,与空中北辰遥相呼应。
城外两道流光被阵壁轻柔推开,在夜色中荡开圈圈涟漪。
杨景澜持令而立,看着这“北辰引凰阵”,心中酸楚难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