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生宫前,空气仿佛凝滞。
刘青沧等人已枯立了一盏茶的时间。
林绯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无相壶冰凉的壶身,壶口逸出的淡白水汽如游丝般飘散,却映不出太虚内的半点光影。
她低声打破沉默:“已过一盏茶了……”
常升紧握着石中玉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出身大派的他们比谁都清楚——天人与武人之间,隔着的并非境界之差,而是生命层次的鸿沟。
蜉蝣何以撼青天?
“苏道友他……”赵幽昙欲言又止,见众人目光投来,才斟酌着继续,“看先前苏道友那般模样,加之漱月运转如臂使指……想来应有把握,毕竟漱月本是月华之宝,又是清宴羽士亲手所赠,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此时太虚之中,定有各家长辈在看着,必然不会让苏道友出事。”
话音落下,宫前只馀更深的寂静。
谁不知这个道理?昔日哀牢山中,谢焱手中的荔阳曾一剑斩落天人后期的大妖——可那是剑中预先封存的手段自主激发,谢焱本人未曾出手。
而此刻,是武人直面天人,真刀真枪。
“我等……”林绯然正欲开口。
忽见头顶太虚如水面般荡开涟漪。
月华如瀑倾泻,苏枢鸣的身影自光华中央显现——右手执漱月,左手握荆命,衣袂在虚空气流中翻飞。
他周身笼罩着薄雾般的月晕,恍若自神话中踏出的谪仙。
“苏道友!”常升失声唤道。
下一刻,苏枢鸣双手一松。
漱月与荆命剑齐齐坠落,斜插在众人面前青石地上,发出清越交鸣。
仔细望去,漱月剑身光华已黯了大半,剑脊隐隐出现些许裂痕。
而苏枢鸣周身的月华也在瞬间消散。
顿时如断翼之鸟,自数丈高处直直坠下。
“小心!”
林绯然腕间白光骤亮,一只羽翼舒展的仙鹤幻影凭空显现,轻盈托住苏枢鸣下落的身躯,缓缓落向地面。
鹤翼拂过之处,带起细微的风,卷起宫前积尘。
众人急步围上。
只见苏枢鸣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唯有眉心一点月痕尚存淡淡微光。
刘青沧俯身探他脉息,良久才低声道:“神魂消耗过剧,道体亦受损……但性命无碍。”
直到此刻,众人才真正松了半口气。
可抬头望向太虚那尚未完全平复的涟漪,心中却沉甸甸的——这一战虽胜,代价亦分明写在了那柄剑与这个人身上。
而太虚之中,无数道窥视的目光,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先前发言的黄袍身影转向身旁负剑的中年人,低声问道:“道友以为如何?”
中年人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手段之精妙,确实闻所未闻。”
他顿了顿,视线仍停留在方才苏枢鸣坠落的方向:“附身低修斩高修,并非没有先例——当年天庭欲降罪黑帝曾孙,可因为师出无名,就曾专门挑选与出手的那位帝君修行同源、心性相近之人,经数代培养方成其局。”
“可今日之事,”他话音一转,语气渐沉,“附身者与那苏家小子所修功法明显不同,心性更是南辕北辙,这绝非长线布局,而是临时起意”
黄袍人目光微动:“道友的意思是……”
“你看那剑意”中年人抬手指向虚空,仿佛还能看见方才月华流转的残影,
“看似纯是太阴真意,细辨之下却藏有几分玉真变幻之妙,苏家前些时日出手的那位大人,并未传出有凝练剑意,且对方是太阴一道的结磷,不太可能有玉真玄妙,而剩下的桐梓前辈虽是修为高深,甚至可以在天下天人中排到前二十,可也绝做不到这般地步”
他收回手,声音压得更低:“此等手段……已非天人可为……”
黄袍身影闻言,轻轻颔首。
他看向中年人,嘴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这一局,当真是一石三鸟。”
“哦?”中年人侧目。
“那些散修低阶,从此会传扬‘武人可逆斩天人’的神话,心生妄念”
黄袍人缓缓道,“而如我等这般的天人、仙族仙门,却会因见识到贵脉这般神鬼莫测的手段……心生忌惮。”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隐约起伏的山脉轮廓:“更妙的是,此举既震慑了南疆诸巫,又不需调动大量天人正面开战,免去了山河破碎之劫,而青华天的行革之事,亦可借此势顺利推行——贵脉此番落子,当真深远。”
中年人听罢,只淡淡道:“大势如此,大人们也是顺势而为罢了”
可他的目光,却始终未离开蔓生宫前那柄裂纹隐现的漱月剑。
“真是羡煞无尘道友。”黄袍人轻叹,“当年随大庆南渡得证天人,如今欲破玄关,又恰逢南疆变局,机缘俱在。”
“无尘自有其道途。”中年人淡淡一笑,“至于子期,亦非全无所得。禄水主变,南疆这潭水,他总归能取一瓢饮。”
黄袍人忽地话锋一转:“有一事请教——此番南疆风波,为何未见剑门出手?”
中年人神色未动,只平静答道:
“祖师留有训诫:南疆之地,剑门弟子不可擅动兵戈。”
“介休,何必故作姿态?”远处传来一道清越的青年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剑门与青华那点旧怨,谁人不知?”
黄袍身影与被称为介休的中年人同时望去,只见一道白衣身影遥立虚空中,衣袂随风轻扬。
“我当是谁,”黄袍人冷笑一声,“原是个惯爱听墙角的。”
白衣人闻言,看向黄袍人,眉梢一挑:“我倒不知,长生天何时与剑门这般亲近了?当年他们剑下,可没少染言原你们长生天人的血。”
“与尔何干”
介休话音方落,身后那柄青黑古剑已无声出鞘,悬于身侧,剑锋未指,凛意已生。
“看来百年前那三剑,还没让你长够记性!”
“介休前辈,切莫动手!”
一道青色身影自远处飘然而至,声音温润却带着劝阻之意,“莫要中了激将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