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休转头看向来者,冷哼一声:“既是子期开口,这个面子我便给了,只是某些人出身玄明,却总行这般宵小之举,吾等羞与其并称三明传人”
说罢朝杜子期微一颔首,身化剑虹,倏然遁去。
黄袍人见状,白了白袍人一眼,也随之化作流光跟上。
杜子期这才转向那白衣人,语气平静却暗含警示:
“恒闻道友,此地终是南疆,幽冥正是不快之时,若是因为旧怨,将你绑入九幽深处……届时恐怕无人能救。”
“哼!”
白衣人拂袖转身,化作一道银光消散在太虚之中。
心中却是一片苍凉:自风雷四分,大周崩溃、天帝陨落、幽冥叛出,春秋被改为浩然,投了洞明以来,玄明一脉日渐式微。
纵使师祖登临司天之位,仍被灵明、洞明两脉牢牢牵制。
本想激怒介休,扰乱此地即将成型的灵氛……谁料百年不见,此人竟已谨慎至此,若是换做百年前,怕是立即动手了。
玄明前路,又在何方?
现世之中。
刘青沧等人围在苏枢鸣身旁,正不知所措时,太虚微光一闪,无尘已踏空而下。
“见过无尘大人。”几人连忙躬身行礼。
“起来吧”无尘略一抬手,径直走向昏迷的苏枢鸣。
他取出一枚清炁流转的丹药,以法力缓缓渡入其口中,这才转向众人:
“奉璇穹仙旨:待苏枢鸣醒转,尔等即刻前往巫石国,其后转赴巫滇”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此番需连斩七位天人,你们每人皆需出手一次——苏枢鸣,还要再斩一回”
几人闻言,脸色瞬间苍白。
无尘敢在此直言,便意味着……诸家高层早已默许此事。
见众人沉默,无尘语气稍缓。他心知眼前这些年轻人皆是各脉着力栽培的种子,未来至少也是天人,甚至可能执掌一方。
自家师弟陆青书那小子日后还需与这些人打交道,不宜将关系弄得太僵。
“待苏枢鸣醒来,”他淡淡补充道,“你们自会明白……此番斩天人所得的好处”
刘青沧等人相视一眼,终究垂首应道:“谨遵仙旨。”
无尘身形微晃,已消散于风中。
原地只馀六人面面相觑,脸上皆是一片挥之不去的苦涩与茫然。
不待刘青沧等人细想,一道碧绿流光自远处破空而来。
众人神色一凛,法器尽数亮起,戒备地望向那道逼近的光芒。
流光落地,显出一名身着巫花服饰的少女。她眼框泛红,先是怔怔望了一眼蔓生宫紧闭的宫门,才缓缓转向刘青沧等人。
少女未发一言,只朝着六人深深一礼,随后取出六方玉盒,轻轻置于地上。
“此乃……巫花一国的赔罪之礼”
她声音微哑,似在极力克制,“先前种种,得罪了”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绿芒腾空而起,转瞬间消失在远天。
只馀地上六方玉盒静静陈列,盒身温润,却在晨光里泛着几分说不清的凉意。
“这都算什么事……”李莫一低声抱怨了一句,看也不看地上那些玉盒,转身便走到苏枢鸣身旁,寻了块干净地面盘膝坐下。
他双目微阖,气息渐沉,俨然已隔绝外扰,入定去了。
“哎……”林绯然望着那六方玉盒,终是化作一声轻叹。
她明白,自出生以来便身承灵明之泽,便免不了要担其重责——哪怕其中多有违心之举。
常升更是一语不发,直接原地打坐调息。
刘青沧与赵幽昙相视一眼,也默默走到苏枢鸣身侧,各自寻位静坐。
说到底,他们几人虽出身名门,却大多常年山中清修,未历多少尘世波澜。
这般直白而沉重的因果,此刻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一时竟不知如何消解。
春风拂过蔓生宫前的石阶,卷起几片残花,掠过那些无人触碰的玉盒。
自杨宜的第一一击落下,苏枢鸣的神魂便被拖入了无边的混沌苦海。
虽有一缕清冷月华始终护住他神魂不散,可那碾魂碎魄般的痛楚却清淅无比——仿佛被投入幽冥渊底,承受着无穷无尽的熬煎。
直到那道凛冽剑意喷薄而出。
如月破云,剑意化作一道光,将沉沦的神魂骤然攫住、卷入其中。
剑意奔涌间,他对剑元凝练的种种困惑,竟一一映现、拆解。
太虚中的交锋虽只片刻,可对沉溺在痛楚与剑意之间的苏枢鸣而言,却仿佛经历了漫长的参悟与挣扎。
然而就在剑意将散未散、他自觉始终差那最后一线的关头——
识海中,青铜神树忽地一震。
枝头清辉流转,竟从太虚中截取了一缕方才斩向杨宜的残馀剑意,再度将他神魂卷入其中。
恍恍惚惚,他又来到了那处既熟悉又虚幻的所在。
一如当年尚未踏入武人境时,神树为他仿真对战武人境僧人的空间。
只是这一次,眼前浮现的不再是僧人,而是太虚中那轮斩天巨月与荆棘巨木轰然相撞的每一个瞬息。
每一次月轮与木影的碰撞,都在虚空中悬停。
苏枢鸣的意识被清辉托举着,亲历着剑意碾碎木灵生机的每一个细节。
痛楚仍在,却被一种冰冷的“解析”复盖——剑意如何循生机节点穿刺,太阴怎样与杀伐交融,如月光铺洒,无所不至,无隙不入。
第九次碰撞,他“听”见杨宜灵台内神通根基崩塌的碎裂声。
第十三次,触到天人陨落前与凡人无异的、那一瞬赤裸的惊愕。
当第三十六次月华彻底吞尽绿意,幻象轰然崩散。
苏枢鸣的意识坠回现实,神魂深处的剧痛依旧清淅。
可此刻,他对自己修习过的诸多剑法,已有了全然不同的领悟。
《月轮剑法》悄然圆满,登峰造极。
剑元——已成。
五日后,蔓生宫内。
苏枢鸣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苏道友,你醒了!”
一直守在一旁的林绯然最先察觉,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却又小心翼翼地压低,仿佛怕惊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