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深处,光影变幻。
一方人影绰绰——有身形化滂沱大雨者,有凝作幽泉静池者,有仙鹤盘绕、白烟流转之人,亦有赤虎虚影随行踏空之像。更有人通体清炁如鎏金流淌,有人姣洁似月印寒湖。
诸般异象,皆面容模糊,气韵恢宏。
对面却只得三道身影静立:两道漆黑如夜,一道浊黄似土。虽人数寥寥,气息却沉如山岳。
诸般形象皆朦胧,看不真切面目。
“灵明这是要把家底都搬到南疆来吗?”那浊黄色身影率先开口,声音沉闷如大地震动,“来了这么多人……到底想做什么?”
为首那位周身泛着鎏金清辉的人轻笑一声,语调温润,字字却清淅:
“从革而已”
身旁赤虎虚影奔腾的人随即接话,声如上古祭祀:
“取回祖师当年留下的东西罢了”
“你们在南疆掀起这样的杀劫,弄得生灵涂炭——莫非当我幽冥不存在?”其中一道漆黑身影沉声开口,周身隐约有浊黄色的泉水虚影流转,仿佛黄泉倒悬。
“哪有什么无辜杀伐?”那如月印湖心般澄澈的身影悠然回道,声音清冷如冰玉相击,“我们要革的,不过是当权者罢了,倒是你们幽冥……暗中给魔门送了多少血炁?”
他话音稍顿,语气放缓:
“我们想要的,不过是为天下百姓开一条新路,免得这世间……”他目光扫过太虚,“全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仙族、仙门的天下,却没有平民立锥之地。”
说完,场中一片寂静。
唯有那身泛鎏金清辉者,似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其馀众人,都沉默未应。
“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周身仙鹤盘绕、白烟流转的那人开口,声音清冷:“若不是你幽冥言而无信在先——既庇护在云梦泽作乱的魔头,又三番五次派天人、道种出手阻挠——事情何至于此?”
他顿了顿,周身白烟微微凝聚:
“如今只诛首恶,未参与的一概不究……已是我璇穹仙府,天大的慈悲。”
“好一个‘天大的慈悲’!”
远处一道土黄色身影破空而来,身形如山岳层叠,话音沉重如地底闷雷。
待来到众人面前,那身影继续开口,字字如石落深潭:
“如今南疆的事,和当年大庆南迁有什么两样?不过是为了满足某些人的私心,就敢扰乱五德轮转——弄得五行失衡,阴阳失序,否则如今火德早已显现。”
他声音陡然转厉:
“五德轮转之制,是三皇五帝归位后,三位道祖在道庭共立的天宪!在位人皇,当依五德相生之序!”
“呵……好一个‘五德轮转’!”
那浑身清气流转的人终于按捺不住,语带讥讽:
“当年若不是你洞明一脉放纵玄明,任由他扶立‘皇帝’之位,怎么会导致人皇正统旁落?又怎么会引出后来五行失衡、阴阳颠倒的祸事?”
话音未落,身旁赤虎虚影奔腾者沉声接道:
“正是。玄明本就执掌司天、司神、司阴之权,却还要插手司民之道……这才惹怒从天外归来的洞明道祖,出手分割风雷、断绝戊土正果前路,将他那人皇天命的本意,彻底化成了仙家清修的意思。”
“何必再翻这些古旧帐目!”
浊黄色身影怒声打断:“今天说的是南疆的事——你灵明当真要这么霸道?”
“诸事已定,不用再议”身泛鎏金清辉者语气平静,“璇穹仙府的仙旨已发,照旨行事便是。”
“璇穹仙府——莫非想学当年天庭的做派?!”那后来的土黄色身影怒喝道。
“天庭?”身化滂沱大雨者声音如雷雨交加,“我等不司天、不掌阴、不辖神,哪来的天庭之说?此次从革,本就是天意!”
“天意?——是你灵明自家的‘天意’吧!”一道黑色身影冷声反问。
“有何不可!”
一声清叱,骤然从远空传来。
众人齐齐望去。
只见一架素白车驾破开虚空而至。
车身玉兔金蟾盘绕,桂枝缠绕摇曳,车后十三缕霜白光绦垂落如瀑,更有一轮明月虚影高悬其后,清辉洒遍太虚。
“这…明明…怎么可能?!”
两道黑色身影与浊黄色身影同时失声。
那土黄色身影周身的山岳虚影也剧烈震动起来。
灵明一方诸人,有的震惊,有的平静,亦有不安者——却都在刹那间躬身行礼:
“见过大人。”
“起来吧”车驾内传来淡然的清声。
黑色身影苦笑着躬身,声音干涩:
“璇穹仙府的仙旨……我们明了,幽冥……不敢违逆”
“恩”车内传来淡淡的回应。
“红尘俗务,怎敢惊扰大人清修?”身绕清气流转者躬敬问道。
车内之人声音温和,竟如十七八岁少年般带着几分笑意:
“折桂、玉蟾两道馀位近日轻轻鸣动,似乎有人与我当年留在漱月中的印记生出感应,便顺路过来看看。”
“如今天象已有征兆,”仙鹤盘绕者接口道,“太阴已有主,且受眷顾之人已出现两位;太阳也归了正位,更有命数应劫者降临凡世,我灵明一脉制衡阴阳——这正是大兴之象。阴阳皆盛,正象玉蟾苏家这般灵明嫡脉、身负玉蟾折桂血脉的后人……自有子孙,当应此两道馀位之召。”
“正是这个道理!”
身绕赤虎虚影者朗声应和:“衡祝、上巫、并鸺、玉真、真炁诸脉,皆有天才顺应太阴气象而现世。”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都暗生波澜——谁不知道玄真、天衡、玉蟾、玄玉、归夜这几家向来同气连枝?若不是这些年是素华执掌璇穹仙府,怕是早就成了这几脉的一言堂了。
车内之人却未理会这些议论,只轻声自语:
“先前在湖上隐约有所感应,便寻了藏了修为前去见了见……倒也没瞧出什么特别之处,更没察觉元康留下什么奇特后手,可这些日子,总觉得那孩子,还有同时得了机缘、修少阴、飔风的那两个孩子,命数都越来越蹊跷——时而隐而不藏,时而藏而不隐。”
他声音渐低,似有困惑:
“不知是哪位道友在他们身上落了子……这般谋划,怎么也不和我月华一脉通个气?”
这话一出,太虚之中的气氛骤然凝固。
众人心头皆是一沉——难道……要引发仙人大战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