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地下最深处，沈玲珑的闭关静室。
这里没有窗，没有烛火，唯一的照明来自室中央悬浮的那团暗金色光球——那是星炬本源的“火种”在缓慢燃烧。光球表面流淌着复杂的几何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对应着睿国疆域内某处正在发生的秩序变迁。
沈玲珑盘膝坐在光球前，双眼紧闭。她没有呼吸，心跳也微弱得几近于无，但意识正以惊人的速度运转着——她在“审计”星炬火种与睿国国运的连接网络，试图理解遗产转赠后产生的每一处“秩序涟漪”。
当方磐带着那卷旧约条款摘要冲进静室时，光球骤然亮了一瞬。
“夫人！”方璞将兽皮卷双手捧上，“碎浪湾那边出事了！晶化污染提前爆发，尘星子现身平息，他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沈玲珑没有睁眼，但光球中分出一缕细丝，轻柔地卷起兽皮。兽皮展开的瞬间，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因为书写这些文字所用的“墨”——那不是普通的颜料，而是掺入了秩序本源碎片的相位介质。每一个字都在发光，每一个字都在向阅读者的意识灌输远超文字表面的信息量。
沈玲珑终于睁开眼睛。
她的瞳孔此刻完全化为暗金色，倒映着兽皮上那七条条款：
第一条：缔约方（曦文明）自愿接入“泛维度秩序监管网络”，接受网络提供的文明发展指导与技术支持。作为交换，缔约方需履行“守约人”义务，维护网络在本位面的稳定性。
第二条：技术支持包括但不限于：相位基础理论、星轨计算法、跨维度通讯协议、现实结构加固技术。指导将以“灵感投射”形式进行，不强制采纳。
第三条：守约人义务包括：一、定期上报本位面秩序状态；二、协助监管网络修复本位面相位异常；三、在监管网络判定本位面出现“秩序崩溃风险”时，配合执行应急预案。
第四条：缔约期限：直至缔约方文明消亡，或主动申请解除契约（需支付已获技术支持等值的秩序贡献）。
第五条：缔约方若出现严重违约行为（包括但不限于滥用技术、破坏相位稳定、拒绝履行义务），监管网络有权启动“矫正程序”。矫正方式由网络单方面决定。
第六条：契约继承。若缔约方文明消亡，其遗产由监管网络代为保管，直至寻找到符合条件的继承文明。继承方需签署补充条款，承认原契约的全部权利与义务。
第七条：最终解释权归属“泛维度秩序监管网络”。
沈玲珑读完，沉默了整整三十息。
然后她说：“这不是契约，是贷款合同。”
方磐一愣：“贷款？”
“你看条款结构。”沈玲珑指尖虚点，兽皮上的文字自动浮起，在空中重新排列，“第一条是贷款目的——接入监管网络。第二、三条是贷款条件——技术支持换义务履行。第四条是贷款期限——直至文明消亡。第五条是违约惩罚——矫正程序。第六、七条是……债务转移条款。”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曦文明签署这份‘旧约’，相当于向这个‘监管网络’借了一笔巨额的‘秩序贷款’。他们用贷款实现了技术飞跃，但也背上了沉重的义务。而当他们无力偿还时——也就是文明陷入静滞时——网络就根据第六条，把债务打包成了‘遗产’，准备转嫁给下一个接盘者。”
她看向方璞：“而我们，就是那个接盘者。”
方磐脸色发白：“所以那些遗产……不是馈赠，是……债务？”
“是带有附加条件的债务。”沈玲珑站起身，暗金瞳孔扫过每一条条款，“根据第六条补充条款，继承方需要‘承认原契约的全部权利与义务’。这意味着，睿国在接收遗产的同时，也自动继承了曦文明对监管网络的所有欠债——包括但不限于：定期汇报、协助修复相位异常、还有……在‘秩序崩溃风险’出现时，配合执行应急预案。”
她停顿了一下：“而根据审计预告，东海信标的苏醒、赤岩山脉的观星井喷发、皇城地脉的节点过载……这些都属于‘相位异常’范畴。换言之——”
“这些危机本身就是我们该还的‘利息’。”方磐接上话，声音发颤，“甚至可能……是‘矫正程序’的一部分？”
“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沈玲珑重新盘膝坐下，“我需要更多的‘原始凭证’。尘星子现在在哪？”
“他说三日后在‘回响之庭’等王爷。”
“好。”沈玲珑闭上眼睛，“告诉慕容翊，去见他。问清楚三件事：第一，这个‘监管网络’到底是什么；第二，曦文明当年为什么会签下这种不平等条款；第三……‘矫正程序’的具体执行方式。”
光球的光芒开始有节奏地脉动，像在记录她的指令。
“另外，”她补充道，“把那卷兽皮送去给墨衡，让他用相位分析仪检测上面的秩序本源碎片成分。我要知道这种‘墨’的来源——是天然存在的秩序结晶，还是……人工制造的‘监管网络’产品。”
方磐肃然应下，正要离开，沈玲珑又说了一句：
“还有，碎浪湾的污染虽然暂时平息，但信标还在海底。从今天起，在东海建立二十四小时相位监控点，记录信标的能量波动。如果它再次异常活跃……”
她睁开眼，暗金瞳孔中闪过一丝锐利：
“我需要知道，活跃的触发条件是什么。”
“是外部催化，还是……睿国这边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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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翊接到消息时，正在校场检阅新组建的“秩序防卫营”。
这支三百人的特殊部队，全部由遗产接收者中具有战斗天赋的人员组成。他们装备着格物院最新研发的相位武器——不是刀枪，而是一种能发射局部相位干扰波的特制手杖，对晶化污染这类跨维度威胁有奇效。
“王爷，方磐那边传来夫人的指示。”亲卫递上密信。
慕容翊快速扫过，肩头的金色纹路微微发烫。这三天来，星炬火种融合的进度明显加快了，他甚至能在闭眼时，“看见”皇城地脉中能量流动的轨迹。就像沈玲珑说的，这不是负担，是权限。
“备船。”他收起密信，“半个时辰后出发去‘回响之庭’。另外，传令海政司，在碎浪湾外五十里处设立封锁线，任何船只不得靠近信标所在海域。”
“包括烈日帝国的船？”亲卫问。
“尤其是烈日帝国的船。”慕容翊眼神转冷，“霍恩男爵吃了那么大的亏，不会善罢甘休。如果让他知道海底有‘宝藏’，他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他顿了顿：“必要时……可以开火警告。”
亲卫领命而去。
慕容翊望向东方，那里是东海的方向。肩头的灼热感越来越强，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促他快点出发。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不是生理上的不适，而是意识层面被强行“拉扯”的感觉——就像有人用钩子钩住了他的思维，要把他拖向某个地方。
他下意识按住肩头，金色纹路爆发出一阵强光！
眩晕感骤然消失。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看见一片深蓝色的、缓缓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悬浮着一个巨大的、暗金色的多面体结构。结构表面刻满了与兽皮卷上一模一样的文字，每个字都在发光，每个字都在向他发出无声的……呼唤。
那景象只持续了一息，就碎裂消散。
慕容翊额头渗出冷汗。
他知道那是什么。
东海海底的“旧约信标”。
它在……召唤星炬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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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皇城别院。
年轻公子坐在古槐下的石桌旁，桌面上摊开着七张薄如蝉翼的玉板。每张玉板都对应着一个旧约信标的位置，此刻，代表东海信标的那张正发出急促的脉动光芒。
“这么快就有反应了。”公子轻叹，“慕容翊身上的星炬火种，纯度比我想象的还高。只是隔着几百里的距离，就能与信标产生共鸣。”
他身后的灰袍人低声道：“但这会加速信标的苏醒进程。按照目前的速度，赤岩山脉的观星井可能下个月就会喷发，皇城地脉节点也会在三个月内过载。睿国……撑得住吗？”
“所以才要测试。”公子拿起一枚白色棋子，放在代表东海信标的玉板上，“如果连第一波冲击都挡不住，那这个文明就没有资格继承曦文明的遗产。监管网络会启动‘矫正程序’，把遗产收回，寻找下一个候选者。”
“那我们的观察任务……”
“就结束了。”公子微笑，“然后我们可以申请调离这个位面，去观察下一个正在崛起的年轻文明。宇宙很大，总有值得一看的戏码。”
他顿了顿：“不过，我倒是希望睿国能多撑一会儿。沈玲珑这个变量太有趣了——她居然能把星炬火种分割转赠，这种操作连监管网络的设计者都没预料到。如果她能破解旧约的条款陷阱……”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
就在这时，另一张玉板——代表皇城地脉节点的——突然亮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公子敏锐地捕捉到了。
“有人在……主动疏导地脉？”他眯起眼，“是格物院的技术，还是……”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古槐前。树干的暗金纹路此刻正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原本笔直的纹路出现了几处分岔，像有什么力量在干扰它的“生长方向”。
“有趣。”公子抚摸着分岔处，“看来睿国这边，也不全是等着挨打的棋子。”
他回头看向灰袍人：
“启动备用方案‘根系渗透’。既然他们想疏导地脉，那我们就帮他们……疏导得更彻底一点。”
“让地脉能量，集中涌向一个地方。”
“涌向……最容易‘过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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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物院，相位分析室。
墨衡把兽皮卷放入特制的检测仪中，启动了七层相位扫描。水晶镜片后的眼睛紧盯着投射出的数据瀑布，十指在算盘上飞速跳动。
三个时辰后，他得出了初步结论。
“墨的成分……”他对着记录水晶喃喃，“百分之六十三是天然秩序结晶，但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七……是人造结构。准确说，是一种‘编码过的秩序聚合物’。”
他调出放大图像。在相位显微镜下，那些构成文字的墨点呈现出极其复杂的内部结构——像无数微小的齿轮咬合在一起，每一个齿轮都在缓慢旋转，释放着特定的相位波动。
“这些齿轮的旋转频率……”墨衡快速计算，“与‘审计预告’的发布频率……完全一致！”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骇然：
“旧约条款的文字本身，就是一个……触发器？”
“当有人阅读这些文字时，文字内部编码的相位信息就会自动释放，向监管网络发送‘阅读报告’。同时，根据阅读者的反应——困惑、理解、抗拒、接受——触发不同的后续程序？”
他抓起记录水晶，冲向沈玲珑的闭关静室。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方磐把兽皮卷带回来的那一刻，睿国就已经……
触发了某种“审计程序”。
而此刻，静室内。
沈玲珑面前的暗金光球，表面突然浮现出一行行银色的文字。
那些文字她从未见过，但却能直接理解含义：
“监管网络审计终端，编号k-7，启动。”
“检测到继承文明‘睿国’已接收旧约条款摘要，开始初步评估。”
“评估项目一：条款理解程度。。判定：合格。”
“评估项目二：义务履行意愿。当前进度：待测定。建议启动‘压力测试’。”
“压力测试方案检索中……”
“检索完成。推荐方案：相位过载连锁反应。”
“目标：皇城地脉节点。”
“倒计时：七日。”
沈玲珑睁开眼睛。
暗金瞳孔中，第一次出现了凝重的神色。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
“旧约本身……就是一场持续六千年的……”
“实时审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