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地脉监测站设立在钦天监的旧观星塔下。这里原本是观测天象、修订历法的地方,此刻却被改造成了布满晶石阵列与相位仪器的技术中心。方磐站在中央控制台前,眼前的七面晶板分别显示着皇城七个主要地脉节点的能量读数。
距离沈玲珑发现“实时审计”的存在,已过去三日。
这三天里,监测站记录到了十七次异常的相位脉动——每一次脉动都精准对应着睿国境内某处遗产技术的突破性进展。比如昨日酉时,江南织造局成功复现了曦文明的“流光织机”,产量提升五倍;同一时刻,皇城东南角的“震位节点”能量读数飙升了百分之四十,持续了整整一刻钟才回落。
“这不是巧合。”墨衡站在方磐身旁,手中记录簿上已经画满了能量曲线对比图,“每一次技术突破,都会引发对应地脉节点的过载前兆。就像……就像地脉在‘记录’我们的进步,也在‘计算’我们的承载力。”
他指向晶板上正在跳动的数据:“现在七个节点的平均负载率是百分之五十三,按照这个增速,七天后确实会突破安全阈值。但问题在于——为什么刚好是七天?”
方磐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手心那枚共鸣碎片紧贴着额头。碎片传来温热的脉动,将地脉能量流动的“声音”直接送入他的意识。
那是一种……宏大而精密的旋律。
像无数根琴弦在虚空中有规律地振动,每根琴弦对应一条地脉支流。而现在,这些琴弦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或者更准确地说,被一套无形的“程序”——调紧。
每调紧一分,旋律就高亢一分,负载就增加一分。
“有人在操控。”方磐睁开眼,眼中淡金色光芒闪烁,“不是自然过载,是精准的、有目的的‘加压’。目标就是让节点在七日后达到临界点,然后……”
他顿了顿:“然后触发审计预告中的‘局部现实结构崩塌’。”
“谁在操控?”墨衡急问,“那个‘公子’?”
“不只是他。”方磐指向晶板角落的一行小字——那是相位分析仪检测到的、嵌在地脉能量流中的异常编码片段,“这些编码的结构……和旧约兽皮卷上文字的‘墨’一模一样。是监管网络的手笔。”
他深吸一口气:“沈夫人说得对。旧约本身就是一场实时审计。而我们每消化一项遗产技术,每接纳一个遗产接收者,每推进一次制度改革……都会被这个审计系统记录、评估、并‘调整’相应的‘测试难度’。”
“所以地脉节点过载不是灾难,是……”墨衡声音发干,“是考试?”
“是压力测试。”方磐纠正,“监管网络在测试睿国有没有资格继承债务,有没有能力履行旧约义务。而测试的方式,就是制造一系列‘相位异常’,看我们能不能解决。”
他看向窗外皇城的方向:“东海信标是第一题,地脉节点是第二题。后面还有五题。”
“那如果我们……”墨衡犹豫了一下,“通不过测试呢?”
方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根据旧约第五条,严重违约将启动‘矫正程序’。矫正方式……由监管网络单方面决定。”
他没有说下去。
但墨衡听懂了。
通不过测试,可能就意味着……文明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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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前往“回响之庭”的航路上。
慕容翊站在船首,海风吹动他玄色披风,露出肩头完全显露的金色纹路——那已经不再是简单的纹身,更像是一层半透明的、发光的“第二皮肤”。纹路下隐约可见精细的几何结构在缓慢旋转,与心跳同频。
他能感觉到星炬火种正在加速融合。
也能感觉到,远方东海海底那个信标,对他发出的持续不断的……召唤。
那不是恶意的吸引,更像是一种“认证”——就像锁在呼唤正确的钥匙。每次心跳,肩头的火种就会与信标的波动产生一次共鸣,传递来一些破碎的信息片段:
“……守约人候选……资质验证中……”
“……请尽快完成基础认证……”
“……否则将启动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是什么?”慕容翊对着海风低声问。
没有回答。
只有肩头火种传来的、更强烈的灼热感。
“王爷。”随行的玄七走过来,手里拿着刚刚收到的鹰讯,“京中密报。陆铮昨日秘密会见了三名从金湾来的商贾,表面是谈茶叶生意,但靖安司的暗桩发现,其中一人手指上有长期操作炼金仪器留下的灼痕——可能是烈日帝国的技术官。”
慕容翊接过密报扫了一眼,眼神转冷:“陆铮果然沉不住气了。前线吃了败仗,朝堂丢了权势,现在想引外敌来搅局。”
“要不要……”玄七做了个切的手势。
“不急。”慕容翊将密报折好收起,“让他跳。他跳得越高,背后那条大鱼才越容易上钩。”
他望向海平线:“我们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陆铮,甚至不是烈日帝国。是那个看不见的‘监管网络’,还有它派来的‘园丁’。”
“园丁?”
“碎浪湾那个人脸说的。”慕容翊按了按肩头,“催化信标苏醒的,是一个自称‘园丁’的存在。他在‘修剪花园’——而睿国,就是他的花园。”
玄七握紧了刀柄:“那我们就把他从花园里……挖出来。”
“前提是先搞清楚花园的‘产权’是谁的。”慕容翊转身走向船舱,“准备一下,还有两个时辰就到‘回响之庭’的入口了。尘星子既然约在那里见面,说明那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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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星子说的“回响之庭”,不在海上,也不在岛上。
它在相位夹层里。
当慕容翊的船驶入一片看似普通的迷雾时,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不是视觉上的扭曲,而是更本质的——船体本身开始变得半透明,海水的颜色从深蓝褪成灰白,最后变成纯粹的虚无。
然后,“门”出现了。
那是一道悬浮在虚空中的、由无数旋转光丝构成的螺旋结构。结构中心是一个不断收缩又膨胀的暗色空洞,像一只缓缓眨动的眼睛。
“穿过它,就是回响之庭。”掌舵的老船员声音发颤,“但王爷,这通道极不稳定,每次开启只能维持三十息。如果三十息内出不来……”
“那就死在里头。”慕容翊平静地说,“玄七,你带人在外接应。我一个人进去。”
“王爷!”
“这是命令。”
船驶向螺旋结构。
在船头触及空洞边缘的瞬间,整个船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了进去。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就像一滴水落入更大的水域,只泛起一圈短暂的涟漪。
然后,慕容翊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星空地板上。
脚下不是实体,而是半透明的、映照着万千星辰的虚空。头顶也没有天空,只有无穷无尽的、缓慢旋转的几何结构——那些结构大得超出理解,最小的也有山峦大小,最大的则延伸至视野尽头,像某种神明的骨架。
而在这些几何结构的环绕中,悬浮着一个平台。
平台上,尘星子正盘膝而坐。他面前摆着一副棋盘,棋盘上的棋子不是黑白两色,而是七种不同的光泽,对应着七种不同的相位频率。
“你来了。”尘星子没有抬头,手指拈起一枚暗金色的棋子,“比我预计的早一天。看来星炬火种的融合速度……超出常规。”
慕容翊走到平台边缘,肩头的火种在此地亮得如同火炬:“这里就是回响之庭?”
“是,也不是。”尘星子放下棋子,“更准确地说,这里是监管网络在这个位面的‘数据缓存区’。曦文明六千年的观测记录、旧约的所有补充条款、还有对继承文明的评估报告……都存储在这里。”
他抬手一指,周围的几何结构开始流转、重组,化作一幕幕活动的画面——
有晨曦之城签订契约时的庄严仪式。
有曦文明技术爆发期的辉煌景象。
有静滞开始后,城市逐渐失去生机的漫长记录。
还有……最近三个月的画面:睿国接收遗产、天津港之战、碎浪湾污染。
甚至包括此刻皇城地脉监测站里,方磐和墨衡正在分析数据的实时影像。
“一切都在被记录。”尘星子说,“一切都在被评估。这就是‘实时审计’的含义——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为最终评分提供依据。”
慕容翊看着那些画面:“评分标准是什么?”
“旧约第七条:最终解释权归属监管网络。”尘星子苦笑,“没有公开的标准,只有一套复杂的、不断调整的算法。但根据我三千年的观察,可以总结出几个关键指标。”
他竖起手指:
“一,技术消化能力。能否安全高效地转化遗产技术,而不是被其反噬。”
“二,秩序维持能力。在技术爆炸带来的社会冲击下,能否维持基本的社会稳定和公平。”
“三,危机应对能力。面对监管网络故意设置的‘测试题’(比如信标污染、地脉过载),能否找到解决方案。”
“四……”他顿了顿,“创新突破能力。能否在遗产基础上,走出自己的路,甚至……反过来影响监管网络本身。”
慕容翊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反过来影响?”
“曦文明当年没有做到这一点。”尘星子说,“他们全盘接受了监管网络的‘指导’,完全沿着网络设定的技术路线走,最终走进了死胡同——完美的静滞。但如果一个继承文明,能在消化遗产的同时,发展出连监管网络都预料不到的‘新东西’……”
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那么,监管网络的算法就会‘困惑’。算法的困惑,就意味着……谈判筹码。”
“什么谈判筹码?”
“重新议定旧约条款的筹码。”尘星子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望向那些巨大的几何结构,“监管网络不是神,它只是一套庞大的、古老的自动化系统。它的核心指令是‘维护泛维度秩序的稳定’。为了实现这个指令,它会引导、测试、必要时矫正各个接入的文明。”
“但如果某个文明展现出了‘超出算法预测’的潜力,系统就会进入一种……‘评估僵局’。在这种状态下,旧约的部分条款就有可能被重新讨论。比如——”
他转向慕容翊:
“把永久性的债务契约,改成有期限的、可偿还的技术贷款。”
“或者,把单方面的‘矫正程序’,改成双方协商的危机应对机制。”
慕容翊肩头的火种剧烈跳动:“沈玲珑提出的契约修订方案……”
“就是一次‘超出算法预测’的操作。”尘星子点头,“所以监管网络没有阻止她,反而开始加速测试——它在收集数据,想搞清楚这个变量会带来什么影响。那些审计预告的提前,地脉节点的加压……都是测试的一部分。”
他走回棋盘前,指着那枚暗金色棋子:
“而你的星炬火种,是另一个变量。按常理,星炬应该与沈玲珑一起湮灭。但她把它分割转赠给了你——一个纯粹的凡人,一个与秩序本源没有先天连接的‘局外人’。”
“这种操作,监管网络的数据库里没有先例。”
“所以现在,系统正在对你进行……专项评估。”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那些几何结构突然全部亮起!
无数道光线从结构中射出,汇聚在慕容翊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肩头的火种爆发出一阵强光,与扫描光线对抗、交融、最后达成某种诡异的平衡。
一个冰冷的、非人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
“守约人候选:慕容翊。”
“生理承载力评估:危险(持续过载将导致肉体崩解)。”
“精神匹配度评估:优秀(具备高度的秩序敏感性与决断力)。”
“判定:具备基础守约人资质。授予‘临时权限’。”
声音消失。
慕容翊感觉肩头的灼热感突然减弱了——不是火种熄灭,而是某种“限制”被解除了。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火种的内部结构,能更自如地调用其中的秩序之力。
代价是,皮肤下那些金色的纹路,蔓延速度加快了。
“临时权限是什么?”他问尘星子。
“就是你能在一定程度上,调用监管网络在这个位面的‘工具’。”尘星子指向远处一个巨大的、金字塔状的几何结构,“比如那个——‘相位稳定锚’。原本只有监管网络的分身(比如那个‘公子’)才能使用。但现在,你也有了部分权限。”
他顿了顿:“但这是双刃剑。你用一次,评估系统就会记录一次。用得越多,评分变化越大。如果最后评分低于六十……”
“矫正程序。”慕容翊接上。
“对。”
两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慕容翊问:“最后一个问题。那个‘公子’,到底是什么?”
尘星子叹了口气。
“他是上一任‘审计官’。”老守庭人的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监管网络派驻在这个位面,监督曦文明履行旧约的……执行者。”
“曦文明静滞后,他的任务本该结束。但他没有离开,反而把自己变成了……系统的漏洞。”
“他在利用自己的权限,人为加速测试进程,甚至篡改测试内容。”
“因为他想证明一件事——”
尘星子抬起头,眼中映照着几何结构的冷光:
“所有文明,最终都会走向静滞或崩溃。”
“监管网络所谓的‘引导’,不过是延长痛苦的过程。”
“所以不如……提前毁灭。”
“用最极端的方式,筛选出那个‘可能不同’的例外。”
“而睿国,就是他选择的……最后一个实验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