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不到十分钟的功夫，便看到刘海中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
跟在四合院的时候不同，刘海中一点没有那端着架子、颐指气使的模样，脸上谦逊中带着几分讨好，活脱脱象是换了个人。
他微微弓着腰，脚步又快又轻，生怕眈误了领导吩咐的事。
刚走进来，他便堆起笑脸，朝陈副总工点头哈腰：
“陈总工，您找我有什么事情？”
陈副总工指了指站在自己身后的陆知行，语气平和地介绍道：
“老刘啊，这是厂里新来的工程师，陆知行陆工。”
“他这边有些研究工作，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同志配合。”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你，你手艺扎实，对钢材也熟，倒是刚好合适。”
他顿了顿，继续交代：“在研究期间，你暂时放下手头别的活儿，全力配合陆工的工作。”
“他有什么要求，你尽力满足就好。就算是有额外需要，简单的直接配合，复杂点的、需要协调资源的，再来向我汇报。”
刘海中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满脸震惊地看向了站在陈副总工身边的陆知行，眼睛瞪得溜圆：
“陆工？真是好巧，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
他赶忙改口，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热络，
“昨天在院里看到的时候，就觉得您气度不凡，年纪轻轻就能进厂当工程师，真是前途无量……您放心，我肯定全力以赴，好好配合您的工作！”
这刘海中不愧是个官迷，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虽然陈副总工也没说太过详细的关于陆知行的背景信息，但他还是从那份“全力配合”、“额外须求直接满足”的特别交代里，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就凭这让自己一个七级锻工放下生产任务、专职配合的架势，还有陈副总工那近乎放权的姿态，这陆工就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工程师！
这人那么年轻，怕不是个大有来头的关系户吧？
跟他打好关系，说不定真能带自己一把，让自己这盼了半辈子的“官运”也能沾上点光，哪怕当个小组长也好啊！
身为官迷的刘海中，是一点能够往上爬的机会也不肯错过。
见刘海中态度如此端正，陈副总工满意地点点头：“老刘，你能有这个觉悟就好。”
“你还跟陆工认识，这件事情交给你去办，果然是没做错。”
“好好跟着陆工干，要是真干出成果了，再往上走一步也不是没可能，说不定啊，还能把你那念念不忘的八级锻工给搞定了。”
待到陈副总工背着手离开，刘海中立刻转向陆知行，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
“陆工，您看……咱们现在从哪儿开始？我全听您指挥，您指东我绝不往西！”
他那张原本因长期在锻工车间劳作而显得粗犷严肃的脸，此刻努力挤出近乎讨好的表情，配合着那刻意放低的姿态，看起来让陆知行觉得有几分滑稽。
就这人，昨天在院里还想端着二大爷的架子来着，这会儿倒是殷勤得判若两人。
不过陆知行此刻的心思全在正事上，这些细枝末节他并不在意，只关心能否尽快将自己的想法付诸实践，研究出性能更优的高强度低合金钢。
这样想着，他朝刘海中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明确的目标：
“行，刘师傅，那就麻烦你先带我去车间实地看看，了解一下咱们厂目前的生产流程和具体操作模式，也方便我后续确定研究方向和改进方案。”
刘海中闻言，立刻挺直了些腰板，脸上笑容更盛，侧身引路：
“好嘞，陆工，您这边请，跟我来！我带您好好转转，咱们厂的设备和技术，那在四九城也是排得上号的！”
说着，刘海中便领着陆知行走出了技术科的办公室，穿过厂区林荫道，朝着轧钢车间走去。
一进入车间局域，喧嚣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高大的厂房里，天车吊着通红的钢坯隆隆滑过，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加热后特有的焦灼气息，混杂着冷却水的湿汽和机油味。
巨大的轧机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在工人的操控下发出有节奏的轰鸣，滚烫的钢坯在轧辊间反复穿梭、变形，迸溅出耀眼的火星。
刘海中一边引着路，肥厚的手掌在空中比划着名，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自豪。
既是为厂子骄傲，也藏着几分在年轻工程师面前的显摆：
“陆工，您可瞧仔细了！这套八百毫米初轧机，那是当年老大哥手柄手教着咱们搞起来的，实打实的硬家伙，抗造得很！”
“现在咱们主打轧的，厂里编号就叫‘30铬锰硅’！”
他说着，拍了拍轧机的外壳，震得手上沾了层灰也不在意，嘴里念叨的不是精准参数，而是工厂里实打实的口碑：
“这钢别提多带劲了！抗拉力、抗压力都是顶格的，比普通碳钢结实不止一星半点，咱们厂的货，在圈子里那是响当当的！”
他往陆知行身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内部消息的神秘劲儿：
“这里面门道多着呢！铬、锰、硅这几样料得配得匀匀的，技术科那帮人琢磨了好几年才摸准脾气，能让钢的晶粒更细，又硬又韧！”
“冶炼的时候更得盯着，火候差一点、脱氧不到位，这钢的成色就掉档了！咱们车间的老师傅，闭着眼睛都能凭经验拿捏住！”
刘海中领着陆知行穿过弥漫着灼热蒸汽的局域，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也顾不上擦，径直走到成品堆放区。
他弯腰拿起一块冷却后的钢板，表面是暗灰色的哑光，用手指关节重重敲了敲，发出沉闷厚实的声响：
“您听听这动静！多瓷实！做机器上的受力件、结构件，那都是扛打的活儿！不少军工单位专门点名要咱们厂的货，信得过！”
然而，陆知行仔细听着，目光扫过轰鸣的机器、观察着钢坯在轧制过程中的变形情况，
又拿起几块成品样本仔细查看其表面光洁度和边缘状态，眉头却不自觉地微微皱了起来。
他暗道，红星轧钢厂现有的这套工艺和设备，在国内同行业中或许确实算得上是比较顶尖的了，生产出的钢材性能指标在当前国情下也属难得。
但是，在他这个掌握着来自系统、远超这个时代技术水平的未来知识的人眼中，
眼前的这一切，无论是工艺流程的精细化程度、控温精度，还是最终产品性能的稳定性和潜力，
都显得有些粗糙和不够看了，甚至比起他之前接触到的设备和材料都略有不如。
毕竟，他之前接触和参考的，都是国家级研究所里那些尚在实验室阶段、代表着国内最顶尖甚至触及国际前沿水平的理论和数据。
那些知识指向的是更高强度、更好轫性、更优焊接性能的下一代材料。
相比之下，眼前这套依赖于经验、受限于设备精度和原材料纯度的生产体系，以及所能达到的极限性能，
与他的目标之间，还存在着一道需要努力跨越的鸿沟，这种落差感一时之间让他陷入了沉思。
刘海中却完全会错了意。
他见陆知行一直沉默不语，只是眉头微蹙地仔细观察，
还以为这位年轻的工程师是被红星轧钢厂这庞大而“先进”的生产场面、以及他口中“顶格”“扛打”的硬实力给深深震撼到了。
他心里美得不行，暗自琢磨：还是自己这介绍有分量，这位陆工看着背景不一般，到底年纪轻，见着这大工业的排场，指定是被镇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更堆得满了，嗓门也提高了些，指着车间里忙碌的工人和运转的机器，愈发卖力地说道：
“您再看那边！老师傅们都是干了十几年的老手，每道工序都卡得严严实实！”
“咱们这车间，年产多少吨、合格率多少，在四九城里都是排得上号的！”
他恨不得把车间的“光荣历史”“先进事迹”都掏出来说，全然没察觉陆知行的目光早已越过眼前的设备，落在了更遥远的技术革新方向上。
那些他口中“抗造”“瓷实”的生产方式，在陆知行眼里，正是需要突破的“落后”瓶颈。
忽地，陆知行在生产车间里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有些好奇的问：
“那不是王老五吗，他也在咱们厂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