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陆知行的询问,刘海中眯缝着眼,脸上堆起精明的笑意,凑近了些答道:
“哟,您问王老五啊?没错,是他。他在我们车间当学徒可有年头了,少说也十好几年了,可一直没寻着转正的机会。”
他咂咂嘴,象是惋惜,又带着几分自矜,继续说道:
“这人呐,手艺倒是还算扎实,干活也踏实,就是太老实,不懂钻营,也不会来事儿。”
“上头没人提携,自己又摸不着门路,转正这事儿……可不就遥遥无期了嘛。”
他边说边不经意地挺了挺腰板,话里话外透着对自己“会来事儿、有门路”的得意。
说到最后,刘海中搓了搓手,脸上露出更热切的笑容,压低声音对陆知行说:
“陆工,您身边要是缺个跑腿打杂、听使唤的人,我这就给您安排去。”
“这王老五老实本分,办事还算牢靠,准保听话,能被您看上,那可是他天大的福气。”
陆知行微微点头,神色平静:“行,那就麻烦刘师傅帮忙叫一下他。”
刘海中的话他听得明白,这王老五技术上应该有些底子,人也本分,就是不懂人情世故,在厂里熬了十几年还是个学徒。
这种情况虽然不是普遍现象,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在他眼中,王老五这种有点技术、又懂得老实本分、知道感恩的人,用起来反倒比刘海中这种心思活络的更顺手。
毕竟陆知行接下来的实验可能有些超出常规,让刘海中掺和,反而可能束手束脚,说不定还会成为阻力。
王老五被人差使惯了,加之没接触过内核,大概率能更好地听从自己的安排,配合工作。
只是陆知行这举动在刘海中眼里却变了味,心里暗忖:
果然是个下来镀金的公子哥儿,这班儿还没正经上呢,倒先张罗起使唤人了。
不过多一个王老五少一个王老五对车间生产无关紧要,他自然不会驳了陆知行的面子,当即应承:
“成,陆工,我这就去把王老五给您叫来。”
很快,王老五就被叫了过来,身上还沾着车间里的油灰。
刘海中板起脸,拿出领导派头指挥道:
“老五啊,这位是厂里新来的陆知行陆工程师,要在咱们车间搞一段时间研究。”
“上头交代了,要我们车间全力配合陆工的工作。”
“你小子运气不错,被陆工看中了,让你跟在他身边打打杂。”
“好好跟着陆工干,他让你做啥你就做啥,可不许偷奸耍滑!”
他语气加重,随即又画起大饼,
“要是把陆工伺候舒坦了,他在领导面前帮你说两句好话,你这转正的事儿,不就有盼头了吗?”
王老五一听“转正”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紧张地垂下头。
虽然转正了也就是个一级锻工,工资不过二十多块,但跟他现在当了十几年学徒、收入微薄相比,那正式工的待遇可就强太多了!
不仅工资能涨一截,福利待遇、社会地位都不同。
再加之他家现在那么困难,这无疑是雪中送炭,自然对陆知行心生感激。
只是他却不知道,这话一说完,刘海中就凑到陆知行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谄媚和世故:
“陆工,我刚才说的就是给他画个饼,您可别当真,我哪配帮您做决定?”
“这些人呐,就是不老实,得许点好处,他们才肯卖力气。”
“不过这好处也没必要真落实,就是说给他听的,您放心使唤着就行,他要是不听话,你给我说,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陆知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转而对着刘海中,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刘师傅,我刚来第一天,倒不好眈误你太多时间处理生产任务。”
“有老五陪着,我先自己摸索摸索,也足够了。”
“你这边要是有别的事,也别在我这儿耽搁了,先去忙吧。”
厂里确实生产任务重,刘海中手头也有一堆事,但他哪里舍得放过这个巴结陆知行的机会,当即表忠心:
“陆工,您这说的是哪儿话!配合您工作,这可是陈总工亲自安排下来的任务,我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配合好您!”
“再说了,有我在身边照应着,您这研究工作也能开展得更顺畅不是?”
陆知行摆了摆手,语气淡然而坚定:
“刘师傅,你的心意我领了。”
“还是先忙你的去吧,给我安排个能动手操作的角落,设备勉强能用就行。”
他顿了顿,看向刘海中,
“既然陈副总工说了让你听我安排,那你就听我的。”
陆知行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刘海中虽心有不甘,也只好照办。
他领着陆知行到了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岁、但尚能运转的旧设备前,又仔细叮嘱了王老五一定要听陆工的话,万事小心,这才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走了,
一边走,心里一边还琢磨着等下再找什么机会到陆知行面前露露脸。
刘海中一走,略显陈旧的设备前就只剩下陆知行和王老五两人,王老五顿时更加局促不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也不敢抬手去擦,只是时不时飞快地偷瞄一眼陆知行,又立刻垂下眼皮,
喉咙紧张地滚动着,象是等待审判一样,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生怕发出一点多馀的声音惹得这位年轻的工程师不快。
刘海中之前的话说的很明白,他的转正或许就是陆知行一句话的事情,但换言之,要是得罪了陆知行,他的转正怕是更加遥遥无期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鼓起勇气,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斗,结结巴巴地跟陆知行打招呼:
“陆……陆工,您……您好,您有什么工作需要我去做,只……只管安排就是了。”
“只要您开口,我……我马上去做,绝……绝不含糊。”
说完,他深深地低下头,身体微微前倾,一副随时准备听候命令、紧张到极点的模样。
难怪他十几年转不了正,这畏缩的样子哪能讨人喜欢,要换做是刘海中,怕是早就满脸堆笑地凑上来递烟倒茶了。
陆知行看他这副样子,语气放缓了些,试图让他放松:
“王老五,见过了就算是认识了,我们也算是熟络了,没必要那么紧张。”
他指了指旁边的设备,
“你现在就按照平时轧钢的步骤,现场给我演示一次那‘30铬锰硅’是怎么生产的。”
“我先瞧瞧,看能不能从里头琢磨出点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