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等两人来到那台老旧的轧钢设备前，看着陆知行给出锻造的参数，王老五却是直摇头，脸上写满了担忧：
“陆工，虽然你是厂里的工程师，但有句话我还是得说，你这样随便改变轧钢工艺的材料参数配比，风险实在是太大了一点。”
“我们厂现在主要生产的‘30铬锰硅’可是经过十几万次实验才确定下来的配方，在性能稳定和强度轫性方面都非常可靠，在行业里算得上是顶尖了。”
“你虽然在配比成分上的调整不是很大，但是这一点点的差距，可是会导致最后出来的钢材性能天差地别……”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说到这里，王老五挠了挠头，象是想不起来该怎么形容。
陆知行却是平静地接过了话头：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王老五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陆工刚才说的这句话！”
“别看只是这么一点细微的调整，到最后，却是可能彻底摧毁整块钢坯，前功尽弃……”
面对王老五的提醒，陆知行却是语气随意：
“老五，别废话，我就是研究这个的，你说的道理我能不知道吗？”
“按我说的去做，不要有半点尤豫和差错，这就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
说完话之后，陆知行也在静静看着王老五，等待着对方的决定。
虽然这王老五是个知恩图报的，但是陆知行需要的可不是一个瞻前顾后的助手，而是一个好用的工具人。
他可是有着未来科技知识打底的人，他能够确定自己的研究方向完全正确，自然是不需要任何质疑的声音。
在陆知行的注视下，王老五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之色，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陆工，我听你的。”
“你是文化人，肯定比我这就会做力气活的人懂得多。”
“我虽然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调整，但我觉得你说得没错，我只需要老老实实配合你的工作就好。”
王老五有这种觉悟倒是一件好事，省得陆知行再多费口舌，很快便为王老五准备好了第一次轧钢的材料。
倒不是他懒，而是他需要集中精神观察王老五的操作过程，收集第一手数据，然后进行分析，改良工艺。
毕竟理论是理论，实际是实际，这中间隔着的距离，甚至比喜马拉雅山还要高。
王老五虽然不是高级锻工，但毕竟在车间工作了那么多年，基本功相当扎实，
很快便熟练地按照陆知行给出的新配方进行备料、加热，最后再精准控制轧制流程，轧制出了第一块高强度低合金钢。
看着已经是成品的高强度低合金钢，王老五竟然比陆知行还要兴奋，搓着手道：
“陆工，第一次尝试就能成功轧制出成品，你还真是个有本事的人！”
“我虽然没亲身经历过，但是记得听老师傅们说过，当初研究定型‘30铬锰硅’的时候，至少失败了十几万次。”
“尤其是最开始的那几百次，轧制出来的合金钢根本就不能成型，开裂得跟那歪瓜裂枣一样。”
面对王老五的赞叹，陆知行却是没半点得意，只是冷静地吩咐道：
“别高兴得太早，赶快去测试测试这块合金钢的数据，看看性能指标能不能有所突破。”
王老五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高兴得有些太早了，赶忙去了测试区那边。
经过一系列的操作，他有些遗撼地对陆知行说：
“陆工，这块合金钢虽然成型不错，但是……强度只有标准值的八成左右，虽然算是不错，但是比起我们厂‘30铬锰硅’要差了一截。”
陆知行却是没气馁，而是拍了拍王老五的肩膀，鼓励道：
“老五，别急，你都说这‘30铬锰硅’是经过几十万次实验才成功的，我们这才是第一次，能有这个结果已经不错了。”
“按照我说的去做，继续锻造第二块，这次我们微调一下退火温度。”
王老五哎了一声：“陆工说得对，我这就去准备。”
第一块合金钢的成功毫无疑问是给了王老五信心，让他对陆知行的安排不再尤豫，而是更加认真地执行起来。
更是在心中嘀咕，这陆工还真是个有本事的人，
难怪年纪轻轻的便能够当上正式工程师，跟自己这个工作了十几年都没法转正的学徒工，根本就是云泥之别。
让他这么鼓捣下去，说不定还真能在鼓捣几天之后鼓捣出点名堂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锻造、记录、测试、记录、调整、再锻造……
在这个单调而又重复的优化过程中，从王老五手中锻造出来的合金钢成品质量却是越来越好。
终于，在下午经过十几次的尝试之后，王老五惊喜地叫出了声：
“陆工，你快看测试仪上的数据！这块合金钢的强度竟然要比厂里的‘30铬锰硅’还要更强一些，就连轫性也是毫不逊色！”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这真是我能够亲自轧制出来的东西吗？这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陆知行却是脸上看不到半点惊喜之色，反倒是眉头紧皱，笔尖飞快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这在王老五眼中看来近乎完美的成品，在他看来，却还是差了些火候。
毕竟在他的知识库中，比这块合金钢还要优秀的配方应有尽有，即便是受限于现在的工艺条件，他也不应该只能锻造出这种水准的钢材才对。
他也顾不得形象，直接就坐在地面上，开始从第一页翻看起了自己的笔记。
忽地，他猛地一拍大腿，灵光一闪，象是想明白了什么关窍一般，猛地冲向了那台轧钢设备。
这一次，他没打算让王老五动手，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再测试中间数据了。
随着他娴熟的操作，设备再次开始运转，伴随着轧辊有节奏的轰鸣，很快便有一块尺寸规整的合金钢被轧制了出来。
陆知行拿去性能测试区测试，得出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数据。
这个数据可是比“30铬锰硅”的整体性能提升了两成还不止！
可别小看这两成的差距，这在材料学领域意味着这几乎是跨时代的成品。
毕竟当前阶段的轧钢工艺已经成熟，别说是两成的提升，即便是一成半成的提升都足以引起行业震动，
就连陆知行所在的国家级研究室，也就只能轧制出比“30铬锰硅”好上一层的合金钢，
就这一层的提升，便已经是断层式的领先。
要不然，刚才见识浅薄的王老五也不会因为那块稍有提升的合金钢而感觉如此震惊。
王老五瞥了眼陆知行测试得出的最终数据，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声音都变了调：
“陆……陆工，我没看错吧？这……这数据是真的？！”
片刻之后，他象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连连后退：
“陆工……那什么，我什么都没看见，你放心，我嘴巴很严的，绝不会往外说……”
即便是王老五这个不太懂行的人，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块跨时代合金钢的重要性。
陆知行是工程师，他能研究出这东西，但是自己一个学徒工，贸然接触这种级别的技术成果，对自己怕是只有坏处没有任何好处。
陆知行神色严肃地叮嘱：“老五，记住，今天你看到的、听到的、参与的事情，都必须要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都不能提起。”
“否则……不仅是你自己，连你的家人都可能会受到牵连。”
虽然内核技术和配方都是掌握在陆知行自己手里，但是在这种敏感时期，仅仅只是一点风声，都足以毁灭一个普通家庭……
王老五更是忙不迭的点头道：
“陆工，我懂的，我什么都不会往外说。”
然而就在陆知行思考该如何稳妥处理这块合金钢样品和相关数据的时候，车间外面却忽然传来了一个人的喊声：
“陆工，陆工在吗？”
“杨厂长那边有你的电话，说是金星厂那边打来的，指名道姓要找你。”
听那粗嗓门，不是刘海中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