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骨
日头坠进山坳的时候,赵阳的肚子又开始翻江倒海。
山道旁的茅厕简陋得只剩几根朽木撑着,风一吹,那股子酸腐味儿能飘出半里地。赵阳蹲在里面,脸白得像纸,嘴里还不忘哀嚎:“师父!你那‘便携式驱鬼口服液’指定是过期了!驱鬼不成,反倒把我肠子搅成了麻花!”
山道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道袍的汉子斜倚着树干,手里拎着个酒葫芦,闻言慢悠悠地嘬了一口,朗声道:“臭小子,贫道这葫芦里装的是大青鲜汁,性寒解毒,专克阴祟,可不是治你拉肚子的金疮药!”
这汉子便是李承道,生得一副邋遢相,头发乱得像鸡窝,眼角还沾着点眼屎,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看透人心鬼蜮。他身旁立着个姑娘,一身劲装,手里握着柄砍柴刀,刀鞘磨得锃亮。姑娘眉峰凌厉,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脆生生地接话:“赵阳,就你那点出息,喝口大青汁都能闹肚子,真该把你扔回龙虎山喂兔子!”
这姑娘正是林婉儿,李承道的大徒弟,一手砍柴刀使得出神入化,江湖上送了个外号,叫“鬼见愁”。
赵阳在茅厕里哼哼唧唧半天,才捂着肚子挪出来,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师姐,师父,我错了还不行吗?咱能不能找个地方歇歇脚?再走下去,我这小命就得交代在这荒山里了。”
李承道捻着下巴上的短须,抬眼望了望前方。暮色四合,远山如黛,隐约能瞧见山坳里藏着个小村落,袅袅炊烟混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飘了过来。他眉头微蹙,将酒葫芦凑到鼻尖闻了闻,随即脸色一变:“不对劲,这味儿……是大青被阴祟浸染后的腐气。”
林婉儿也警觉起来,握紧了砍柴刀,目光锐利地扫向那村落:“师父,那村子看着邪门得很。”
“邪门也得去。”李承道将酒葫芦揣进怀里,迈步就走,“荒山野岭的,除了那村子,没别的地方能落脚。况且,这阴祟味儿来得蹊跷,贫道倒要瞧瞧,是哪路孽障在作祟。”
赵阳吓得腿肚子直打颤,连忙跟上去:“师父,要不咱还是别去了吧?万一真撞见鬼了……”
“怕什么?”林婉儿回头瞪了他一眼,“有师姐在,鬼来了也得给你砍成两半!”
三人踩着暮色,走进了那村落。村口立着一棵参天古树,树干粗壮得要三个人合抱,枝叶却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黑绿,风一吹,树叶簌簌作响,像是女人在低声啜泣。树底下,歪歪斜斜地立着块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青藤村。
“这树是大青树?”林婉儿凑近了,伸手摸了摸树干,指尖沾了一点黏腻的黑色汁液,她眉头皱得更紧,“这大青树怕是成精了,枝叶发黑,汁液还带着腥气,分明是被阴祟缠上了。”
李承道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点清亮的汁液,正是酒葫芦里的大青鲜汁。他将汁液点在自己眼上,又给林婉儿和赵阳各点了一滴。霎时,赵阳就看见那大青树上萦绕着一团团黑雾,黑雾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我的娘啊!”赵阳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师父,这树……这树真的成精了!”
李承道冷哼一声,刚想开口,就听见村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寂静的暮色。紧接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身上的粗布衣裳扯得稀烂,脸上满是惊恐。
“死人了!死人了!”汉子跑到三人面前,语无伦次地大喊,“张屠户……张屠户被大青藤缠死了!那藤子跟活的一样,死死地勒着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汉子便是王大胆,青藤村的村民,平日里总吹嘘自己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吓得声音都在发抖。
李承道三人对视一眼,快步跟着王大胆往村里走。村西头的张屠户家门口,围了几个瑟瑟发抖的村民,地上躺着一具尸体,正是张屠户。他的身子被密密麻麻的大青藤蔓包裹着,藤蔓上沾着黑色的汁液,散发着刺鼻的腐臭。那些藤蔓像是有生命一般,还在微微蠕动,仿佛要将张屠户的尸体拖进土里。
林婉儿握紧砍柴刀,刚想上前,就被李承道拦住了。李承道蹲下身,仔细打量着那些藤蔓,沉声道:“这些藤蔓是被阴祟之气污染了的大青藤。寻常大青是清热解毒的良药,可一旦被怨气浸染,就成了索命的毒藤。”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女人的哭声,幽幽地从村口的大青树方向传来。哭声凄厉婉转,听得人头皮发麻。赵阳吓得缩到林婉儿身后,颤声说:“师……师姐,我听见鬼哭了!”
林婉儿没理他,目光死死地盯着大青树的方向。月光透过云层,洒在那棵古树上,隐约能看见一个披着蓑衣的身影,站在树底下,正朝着他们的方向望过来。那身影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谁在那里?”林婉儿大喝一声,握紧砍柴刀就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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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身影却像是融入了夜色一般,转瞬就消失不见了。
就在这时,村口的大青树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无数根粗壮的藤蔓从树干上伸出来,像是一条条黑色的巨蟒,朝着李承道三人猛扑过来。藤蔓上的黑色汁液滴落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竟将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不好!孽障动手了!”李承道低喝一声,掏出酒葫芦,猛地泼出里面的大青鲜汁。
清亮的汁液落在那些藤蔓上,瞬间腾起一阵黑烟,藤蔓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像是被沸水烫过一般,迅速萎缩下去,化为一滩黑色的淤泥。
王大胆看得目瞪口呆,抱着旁边的一棵小树,颤声道:“道长!你这酒葫芦……简直是神器啊!”
李承道挑眉,将酒葫芦晃了晃,一脸奸商的模样:“五两银子一瓶,童叟无欺。要不要来一瓶?”
王大胆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了不了,我没钱!”
赵阳捂着肚子,凑到李承道身边,小声说:“师父,这青藤村太邪门了,咱还是赶紧走吧。”
李承道没说话,目光望向村口的大青树。月光下,那棵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是一个张牙舞爪的恶鬼。他知道,他们今晚,怕是走不了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哑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她手里攥着一片青绿色的大青叶子,对着李承道比划着什么。赵阳能听懂鬼祟的心声,却看不懂哑女的手势,只能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李承道却看懂了,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哑女的手势,分明是在说:百年前,村里死了很多人,都是被大青害死的……
话音未落,破庙的门窗突然被大青藤蔓死死缠住,一个阴冷的女人声音,从大青古树里传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外来人……滚出青藤村!”
破庙的门板早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夜风卷着山雾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残烛摇摇晃晃,将三道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林婉儿将砍柴刀横在膝头,方才那阵阴风吹过的时候,她分明嗅到了一股与村口大青树如出一辙的腐腥气。赵阳缩在角落,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肚子,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黑暗里突然窜出什么东西。
李承道斜倚着柱子,酒葫芦在指尖转得飞快,他瞥了眼脸色发白的赵阳,嗤笑一声:“瞧你那点出息,不过是只怨气凝成的鬼祟,值得你吓成这样?”
“师父,这鬼祟可不一般!”赵阳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它能操控大青藤杀人,还能……还能弄出那种哭唧唧的声音,听着就渗人!”
林婉儿白了他一眼:“有这功夫害怕,不如多记记大青的药性,好歹能保命。”
话音刚落,庙外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踩断了枯枝。紧接着,那道凄厉的女人哭声又响了起来,这次离得更近,仿佛就在庙门外徘徊。
赵阳吓得一哆嗦,直接往林婉儿身后钻:“师姐!它、它来了!”
林婉儿握紧刀柄,正要起身,却被李承道抬手拦住。老道捻着胡须,眼神锐利如鹰:“别急,这孽障在试探我们。它本体附在大青古树里,轻易离不得,此刻来的,不过是一缕分身。”
话音未落,破庙的窗棂突然“吱呀”一声裂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飘了进来。那黑影披着件破烂的蓑衣,身形佝偻,脸上蒙着一层黑纱,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角落里的赵阳。
“就是你,能听见我的心声?”黑影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指甲刮过瓦片,听得人头皮发麻。
赵阳吓得浑身僵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林婉儿见状,猛地站起身,砍柴刀出鞘,寒光一闪:“滚出去!”
黑影却像是没看见她一般,径直朝着赵阳飘去。就在这时,李承道手腕一翻,酒葫芦里的大青鲜汁泼了出去。清亮的汁液落在黑影身上,瞬间腾起一阵黑烟,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形猛地往后退去。
“好烈的大青汁!”黑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忌惮,“龙虎山的道士,果然有点门道。”
“知道就滚!”李承道冷哼一声,“贫道不想赶尽杀绝,别逼我出手。”
黑影却桀桀怪笑起来,声音里满是怨毒:“赶尽杀绝?当年他们烧死我和我夫君的时候,可没说过这话!”
话音刚落,黑影猛地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赵阳的眉心。赵阳浑身一颤,双眼猛地闭上,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不好!”林婉儿脸色一变,就要上前。
“别碰他!”李承道连忙喝止,“这孽障潜入了他的梦中,想挑拨离间。”
林婉儿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赵阳那怂包,最容易被人蛊惑了!”
李承道却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符纸上用朱砂混着大青汁画着复杂的纹路。他指尖一弹,黄符轻飘飘地贴在赵阳背上,随即沉声道:“无妨,贫道早有准备。这张大青护身符,能护他心神不被鬼祟侵染,咱们且等着,看看这孽障想耍什么花招。”
此刻的赵阳,正陷在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他站在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之中,火光里,隐约能看见一对夫妇被绑在大青树上,村民们举着火把,脸上满是狰狞的神色。而在人群的最前方,站着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手里捧着一包黑乎乎的药材,正是劣质的大青。
“就是他们!用假药害了我们的亲人!”
“烧死他们!给我们的亲人报仇!”
村民们的怒吼声震耳欲聋,那对夫妇的惨叫声却被淹没在火海之中。赵阳看得心惊肉跳,突然,一个穿着道袍的女子走到他身边,女子的面容和李承道有几分相似,眼神却温柔得很。
“孩子,你可知晓?”女子轻声道,“你师父李承道,根本不是真心救你。他收你为徒,不过是因为你能听见鬼祟的心声,想拿你当诱饵,引这青面鬼婆现身!”
赵阳一愣,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他想起自己进山以来,处处拖后腿,师父却从不嫌弃,难道真的是别有用心?
“你看,”女子指了指火海,“这鬼婆的夫君,本是个仁心仁术的郎中,却因孙家的劣质大青,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你师父明知真相,却偏偏要帮着孙家,斩草除根!”
赵阳的心里越发动摇,他猛地抬起头,刚想开口询问,却看见女子的脸上突然爬满了黑色的藤蔓,那双温柔的眼睛,也变成了绿油油的鬼火。“跟我走,我带你报仇!”女子猛地朝他扑来,尖利的指甲直逼他的咽喉。
就在这时,赵阳的背上突然传来一阵灼热的痛感,一道清亮的光芒从符纸里散发出来,将女子震飞出去。女子发出一声惨叫,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火海之中。
与此同时,庙外传来一声凄厉的鬼嚎,赵阳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林婉儿见他醒了,连忙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怂包,醒了?没被鬼祟勾了魂去?”
赵阳看着她,眼眶突然红了,他哽咽着说:“师姐……师父他……”
“他怎么了?”林婉儿挑眉,“是不是梦里有人跟你说,师父拿你当诱饵?”
赵阳一愣,点了点头。
林婉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笨死了!那是鬼祟的离间计!师父早就料到了,特意给你贴了护身符,不然你现在早就成了那鬼婆的点心!”
赵阳这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向李承道,脸上满是愧疚。
李承道慢悠悠地喝了口大青汁,瞥了他一眼:“现在知道错了?贫道告诉你,人心叵测,鬼祟的话,一句都信不得。”
就在这时,庙门被轻轻推开,哑女阿翠走了进来。她手里依旧攥着那片大青叶子,对着赵阳比划了一阵。
赵阳这次看懂了,他的脸色越来越沉,猛地站起身,咬牙切齿道:“师父,师姐,我知道这鬼婆的来历了!她的夫君,是被孙玉国的祖宗坑死的!这孙家,果然是祖传的黑心!”
话音刚落,破庙的屋顶突然传来一阵“咔嚓”声,无数根大青藤从屋顶钻了进来,朝着三人猛扑过去。
青面鬼婆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着,满是怨毒:“既然你们知道了真相,那就都给我留下来,陪葬吧!”
破庙的屋顶在藤蔓的绞杀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朽木碎屑簌簌往下掉,混着大青藤上滴落的黑汁,在地面蚀出密密麻麻的小坑。
李承道眼疾手快,将酒葫芦里剩下的大青鲜汁一股脑泼出去,青白色的汁液撞上黑藤,霎时腾起滚滚黑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的腥气。“走!”他低喝一声,拽着还在发愣的赵阳,林婉儿已经一脚踹开后窗,刀刃劈开挡路的藤蔓,率先冲了出去。
三人借着夜色的掩护,一路狂奔到村外的密林里,身后的鬼嚎声渐渐远去,这才敢停下脚步,弯腰大口喘气。
赵阳扶着树干,脸色惨白如纸,刚才那番亡命奔逃,差点把他的魂都吓飞了。“师……师父,这鬼婆也太狠了吧?一言不合就拆房子!”他哆哆嗦嗦地说着,余光瞥见林婉儿正用砍柴刀削着沾了黑汁的衣角,刀刃上寒光凛冽,吓得他赶紧闭了嘴。
李承道靠在一棵老松树上,掏出个干瘪的水囊喝了两口,眉头拧成了疙瘩:“这青面鬼婆的怨气,比我预想的要重得多。她本体扎根在大青古树里,寻常的大青汁根本伤不了她的根本。”
“那怎么办?”林婉儿抬眼问道,她的脸上沾了点黑灰,却丝毫不减凌厉之气,“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祸害这青藤村的人。”
“办法不是没有。”李承道摸出怀里的《青囊经》,翻到一页画着大青植株的页面,指尖点在上面,“要破她的怨气,得用百年野生大青的鲜汁。这种大青只长在断魂崖的峭壁上,那里是阴祟之气的汇聚地,也是这鬼婆的禁地,她绝不会让我们轻易得手。”
“断魂崖?”赵阳一听这名字,腿肚子就开始打颤,“师父,那地方听着就凶得很,去了怕是九死一生啊!”
“怕就滚回破庙等着被鬼婆缠死。”林婉儿白了他一眼,将砍柴刀别在腰间,“我去!”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李承道摇头,“那断魂崖下不仅有阴祟,还有鬼婆布下的藤蔓傀儡。婉儿你负责开路,赵阳,你跟她一起去。”
“我?”赵阳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不可置信,“师父,我去了只会拖后腿啊!”
“你能听见鬼祟的心声,这是你的优势。”李承道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锐利,“婉儿负责砍杀,你负责听那些傀儡的弱点,缺一不可。”
林婉儿也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拽着他的胳膊往密林深处走:“少废话,再磨叽我把你绑在树上喂傀儡!”
赵阳哭丧着脸,只能被她拽着往前走。
两人一路翻山越岭,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眼前的山路突然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崖壁上怪石嶙峋,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风一吹,崖底传来呜呜的声响,像是厉鬼在哭嚎。
“这就是断魂崖了。”林婉儿眯起眼睛,目光在崖壁上逡巡,很快就锁定了目标——在一处凹陷的石缝里,几株叶片呈深青色的大青正迎风摇曳,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正是他们要找的百年野生大青。
“找到了!”林婉儿刚要攀岩下去,就被赵阳一把拉住。
“师姐,别去!”赵阳的声音发颤,脸色比刚才还要白,“我听见了!好多声音!它们说……说要把我们撕成碎片!”
话音刚落,崖壁上的苔藓突然动了,无数根粗壮的藤蔓从苔藓下钻出来,像是一条条毒蛇,朝着两人猛扑过来。藤蔓的顶端还缠着一些腐烂的尸骨,正是鬼婆布下的藤蔓傀儡。
“怕什么!砍就是了!”林婉儿冷哼一声,砍柴刀出鞘,寒光一闪,直接斩断了迎面扑来的一根藤蔓。黑色的汁液溅了她一身,她却毫不在意,手腕翻转,刀刀精准地劈在藤蔓的节点上。
赵阳缩在她身后,眼睛瞪得溜圆,嘴里不停嚷嚷:“师姐,左边!左边那根藤蔓怕光!你用刀背反光晃它!”“右边!右边那个傀儡的弱点在藤蔓根部!快砍!”“它说它怕大青汁!可惜我们没带多少了!”
他的“弹幕解说”精准无比,林婉儿的刀势越来越快,脚下的尸骨越堆越多。
就在林婉儿伸手去够那几株百年大青时,崖壁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一根水桶粗的藤蔓从崖底窜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直逼她的后背。
“师姐小心!”赵阳吓得魂飞魄散,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将林婉儿猛地推开。
那根藤蔓狠狠撞在赵阳的背上,他闷哼一声,口吐鲜血,摔在了地上。藤蔓却不肯罢休,卷着他的脚踝,就要将他拖下崖底。
“赵阳!”林婉儿目眦欲裂,转身一刀砍断了藤蔓,随即跃到他身边,将他扶起来。
赵阳的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血迹,却还强撑着笑道:“师……师姐,我没拖后腿吧?我……我听见它的弱点了……”
林婉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酸,却还是硬邦邦地骂道:“怂包!逞什么能!再这样,我真把你扔下去喂鬼!”
她小心翼翼地将赵阳扶到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然后俯身将那几株百年大青连根拔起,用布包好揣进怀里。
就在这时,崖底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青面鬼婆的声音顺着风飘了上来:“小丫头,算你厉害。不过,你们带不走这百年大青的!”
话音刚落,无数根藤蔓从崖底汹涌而出,像是一张巨大的黑网,朝着两人当头罩下。
林婉儿咬紧牙关,将布包塞进赵阳怀里,握紧了砍柴刀:“你待在这儿别动!师姐给你开路!”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那片藤蔓,冲了上去。
崖底的风卷着阴寒的雾气往上涌,黑沉沉的藤蔓织成的巨网遮天蔽日,叶片上的黑汁滴落,砸在石头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林婉儿将赵阳护在身后,砍柴刀横在胸前,刀刃上还沾着先前斩落的藤蔓碎末,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冷光。
“师姐,要不咱把大青扔了吧!”赵阳抱着怀里的布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鬼婆疯了,咱硬碰硬肯定吃亏!”
“闭嘴!”林婉儿头也不回,目光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藤蔓,“百年大青是救青藤村的关键,扔了它,村里的人都得变成藤蔓的养料!”
话音未落,最前头的藤蔓猛地窜起,像条毒蛇般直逼林婉儿的面门。她侧身躲过,手腕翻转,砍柴刀带着凌厉的风声劈下,将那藤蔓砍成两段。黑色的汁液溅了她一脸,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手又是一刀,斩断了另一条缠过来的藤蔓。
赵阳缩在石头后,耳朵贴在地面上,嘴里念念有词:“它说……它说崖底的阴祟之气快耗尽了,撑不了多久……它还说,鬼婆的本体和古树连在一起,离了古树,她的分身撑不了半个时辰!”
林婉儿眼睛一亮,砍瓜切菜般劈开身前的藤蔓,朝着崖顶的方向猛冲:“赵阳,跟上!往古树的方向跑!”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满地的尸骨往上冲。林婉儿的砍柴刀舞得密不透风,将缠上来的藤蔓尽数斩断,赵阳跟在她身后,一边跑一边喊着鬼祟的心声,给她指路。
好不容易冲出藤蔓的包围圈,两人跌跌撞撞地跑回青藤村,远远就看见村口的大青古树旁,李承道正脚踏七星步,手里捏着桃木剑,在地上画着复杂的符咒。他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满是凝重之色。
“师父!”林婉儿大喊一声,抱着布包冲了过去。
李承道闻声回头,看见两人浑身是伤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拿到了?”
“拿到了!”林婉儿将百年大青递过去,“赵阳为了护它,被藤蔓砸伤了。”
李承道伸手探了探赵阳的脉搏,又从怀里掏出一瓶药膏递给他:“敷上,能止痛消肿。”随即,他看向那株百年大青,深青色的叶片上还挂着露珠,散发着一股清冽的药香。
“婉儿,你去把村里的幸存者都召集到破庙,用大青枝叶围出一道屏障。”李承道沉声道,“赵阳,你随我来,布青冥阵!”
青冥阵,以大青的寒性为引,借朱砂的阳气镇压鬼祟,使其无法扩散。李承道将百年大青的鲜汁挤出,混着朱砂,洒在阵法的边缘。赵阳则按照师父的吩咐,将一张张画好的符咒贴在阵眼上,他的手还在抖,却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就在阵法即将布成的时候,大青古树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树干上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里面爬了出来。她的脸色青黑,浑身缠着藤蔓,一双眼睛里布满血丝,正是青面鬼婆的本体。
“你们这群外来人,竟敢毁我的根基!”鬼婆的声音尖利刺耳,她猛地一挥手,无数根藤蔓从古树里窜出,朝着青冥阵猛扑过去。
“阵法已成!”李承道大喝一声,桃木剑直指鬼婆,“孽障,你的死期到了!”
藤蔓撞上青冥阵的边缘,瞬间被一阵青光弹开,腾起滚滚黑烟。鬼婆见状,气得睚眦欲裂,她俯身趴在古树上,嘴里念念有词。只见古树的树干迅速枯萎,一股浓郁的怨气从树芯里涌出,朝着阵法笼罩过来。
“婉儿!”李承道大喊,“用砍柴刀蘸百年大青的鲜汁,砍断古树与鬼婆相连的藤蔓!”林婉儿应声而出,砍柴刀蘸满清亮的鲜汁,纵身跃起,朝着鬼婆身上的藤蔓砍去。鲜汁落在藤蔓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藤蔓迅速萎缩。鬼婆惨叫一声,转身朝着林婉儿扑来,尖利的指甲直逼她的咽喉。
“师姐小心!”赵阳大喊一声,他看见鬼婆的心声——她要同归于尽!
林婉儿反应极快,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鬼婆的胳膊上。鬼婆吃痛,踉跄着后退,正好撞在青冥阵的边缘。青光瞬间将她笼罩,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嘴里发出凄厉的哀嚎。
就在这时,王大胆突然从破庙里冲了出来,他手里提着一桶水,朝着青冥阵泼去。“道长!我来帮你!”
“住手!”李承道脸色大变,“那是被污染的水!”
可惜晚了,被阴祟之气浸染的水落在阵法上,青冥阵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鬼婆抓住机会,猛地冲破阵法,朝着李承道扑来。
赵阳见状,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将百年大青的布包狠狠砸在鬼婆的脸上。鲜汁溅了鬼婆一脸,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迅速消融。
“医者仁心……药不可欺……”鬼婆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
大青古树失去了怨气的支撑,轰然倒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青藤村的土地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寒。
王大胆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嗫嚅着说:“我……我不是故意的……”
李承道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妨,幸好赵阳反应快。”
赵阳瘫在地上,看着天边的太阳,咧嘴笑了:“师父,师姐,我……我没拖后腿吧?”
林婉儿走过去,踢了踢他的胳膊,嘴角勾起一抹难得的笑意:“怂包,这次算你厉害。”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青藤村的阴雾才算散干净。倒塌的大青古树旁,焦黑的藤蔓渐渐化作春泥,阳光落在村民的脸上,驱散了连日来的死气沉沉。
哑女阿翠蹲在树桩边,指尖抚过断裂的树干,忽然“咦”了一声。她扒开树芯处的腐土,摸出一具蜷缩的白骨,白骨的指骨间,竟死死攥着一枚黑沉沉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孙”字。
“师父,你看这个!”林婉儿眼尖,快步走过去捡起玉佩,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李承道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刻字,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赵阳凑过来瞅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孙家的玉佩!这鬼婆的尸骨里,怎么会藏着孙家的东西?”
一旁的王大胆挠了挠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嚷嚷道:“我记起来了!村里老辈人说过,当年卖给郎中劣质大青的商人,临走时就丢下过一枚刻着‘孙’字的玉佩!”
李承道将玉佩揣进怀里,长叹一声:“百年前,孙家先祖用劣质大青坑害郎中,害得他家破人亡;百年后,孙玉国又用假药牟利,害了不少百姓。这孙家,果然是一脉相承的黑心。”
赵阳摸着还有些发疼的后背,愤愤道:“难怪鬼婆临死前诅咒‘孙家的孽还没算完’,合着这玉佩就是证据!”
林婉儿握紧砍柴刀,眸色冷冽:“若再让我撞见孙家后人作恶,定叫他尝尝大青汁的厉害!”
村民们纷纷围拢过来,对着李承道师徒三人拱手作揖,连声道谢。哑女阿翠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递到李承道面前,正是她太爷爷留下的行医日记。日记里详细记载了当年孙家先祖如何以次充好,将发霉的大青卖给郎中,又如何煽动村民,将郎中一家置于死地。
李承道翻着日记,越看越心惊。最后一页,郎中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药者,仁心也。无仁心,何以配药?”
“好一句‘无仁心,何以配药’。”李承道喟叹一声,将日记递给阿翠,“好好收着,这不仅是你太爷爷的遗愿,更是所有医者的本分。”
村里的风波平息,李承道师徒三人也收拾行囊,准备离开青藤村。村民们送来干粮和清水,王大胆更是扛着一捆新砍的柴禾,非要塞进他们的包袱里。
“道长,你们可一定要再来啊!”王大胆搓着手,脸上满是憨实的笑意,“下次来,我请你们喝山里的野茶!”
赵阳笑嘻嘻地应下:“一定来!下次我可不敢再喝师父的‘驱鬼口服液’了!”
林婉儿白了他一眼,却没再怼他。连日来的生死与共,让这个向来嘴硬的姑娘,眼神里多了几分柔和。
三人踏着夕阳,沿着山道往龙虎山的方向走。晚风卷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身上的血腥味。赵阳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林婉儿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提醒他“小心脚下的石头”;李承道则慢悠悠地走在最后,手里把玩着那枚“孙”字玉佩,若有所思。
走到山脚下的小镇时,天色已经擦黑。街边的酒馆里亮着昏黄的灯笼,飘出阵阵酒香。赵阳的肚子咕咕叫起来,拽着林婉儿的衣袖嚷嚷:“师姐,师父,咱去喝两杯吧?我请客!”
李承道挑眉:“你哪来的银子?”
赵阳挠挠头,嘿嘿一笑:“王大胆偷偷塞给我一块碎银子!”
三人刚要踏进酒馆,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这批大青,就按我说的办!把枯叶掺进去,磨成粉,谁也看不出来!”
这话入耳,李承道师徒三人的脚步齐齐一顿。
林婉儿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握紧了砍柴刀。赵阳也敛了笑意,竖起耳朵听着酒馆里的动静。
李承道抬手示意两人稍安勿躁,缓步走到酒馆窗边,撩起窗缝的布帘往里看。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正坐在桌边,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玉佩上的“孙”字,与他们从鬼婆尸骨里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男人对面坐着几个大汉,闻言纷纷点头哈腰:“孙老板放心,这事我们做得滴水不漏!”
那孙老板得意地笑起来,声音里满是贪婪:“记住,只要能赚钱,管它什么药性!当年我祖宗能用劣质大青发家,我孙二麻子照样能!”
“孙二麻子……”赵阳低声念叨着,气得攥紧了拳头,“果然是孙家的后人,黑心都刻进骨子里了!”
林婉儿的手已经按在了砍柴刀的刀柄上,眸色凛冽如霜:“师父,动手吧?”
李承道望着酒馆里那得意洋洋的身影,指尖摩挲着怀里的玉佩,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他缓缓掏出酒葫芦,晃了晃里面清亮的大青鲜汁,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急。”
“先让他尝尝,什么叫青灯引魂,恶有恶报。”
酒馆里的孙二麻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打了个寒颤。他抬头望向窗外,却只看见一片沉沉的夜色,和随风摇曳的灯笼。
灯笼的光晕里,一道寒光一闪而过。
那是林婉儿的砍柴刀,映着天边的残月,亮得惊人。
而李承道的酒葫芦,已经掀开了盖子。
晚风卷着大青的清苦香气,飘进了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