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泉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倒不是吓的——好吧，确实是吓的。但他脑子里回响着药老那句话：“医者之责，救人身，更在医心。”还有庆王那句：“真相需要一个机会。”
还有阿蛮那句：“俺娘说，做对的事，老天爷会看着的。”
他把这些声音在心里过了一遍，深吸一口气，从座位后面绕出来，走到过道上。
全场目光“唰”地集中过来。
那些目光有好奇的，有惊讶的，有等着看热闹的——这种场合，一个布衣大夫忽然离席，任谁都知道有好戏看了。
小泉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像打鼓，咚咚咚地撞着肋骨。他强迫自己走得稳一些，走到御座前约莫十步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
“草民小泉，拜见陛下，拜见太后。”
声音还算平稳，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皇帝正和太后低声说着什么，闻声抬眼，见是小泉，眉头微挑：“平身。小泉大夫，你有何事？”
太后也看过来，眼中带着和善的笑意——前日请平安脉的印象还在。
小泉直起身，没敢看靖王的方向。但他能感觉到，那边射来的目光像两把冰锥子，扎得他后背发凉。
“草民……”他清了清嗓子，“草民有一言，不吐不快。”
“哦？说来听听。”皇帝端起酒杯，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听个趣闻。
小泉又吸了口气，这次声音大了些：“陛下，太后！靖王殿下所献金丹，名为‘长生’，实为剧毒！长期服用，会侵蚀心智，令人神志昏聩，最终……成为行尸走肉！”
“轰——”
如果说刚才李延年的话只是激起涟漪，小泉这话就是砸进湖面的巨石。
全场哗然！
有官员惊得打翻了酒杯，有女眷吓得掩口低呼，连奏乐的乐师都停下了手，丝竹声戛然而止。偌大的广场上，只剩下风吹旗幡的猎猎声，和小泉那句“行尸走肉”的回音。
阿蛮在座位上瞪大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他虽然早知道小泉要干什么，但亲耳听见这话从恩公嘴里说出来，还是觉得——恩公真敢说啊！
靖王猛地站起身！
他动作太急，带翻了面前的案几。杯盘碗盏“哗啦啦”摔了一地，酒水菜汤溅了他一身。但他浑不在意，只死死盯着小泉，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黑得像锅底。
“黄口小儿！”靖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得像腊月寒风，“你……你竟敢污蔑本王！污蔑本王献给父皇母后的仙丹！”
他转身对御座跪下：“父皇！此子信口雌黄，居心叵测！儿臣一片赤诚孝心，天地可鉴！求父皇为儿臣做主！”
皇帝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他放下酒杯，身体缓缓坐直，目光在小泉和靖王之间来回移动，最终落在小泉身上。
“小泉大夫，”皇帝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暴怒更吓人，“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草民知道。”小泉躬身，“草民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
“证据呢？”皇帝问。
小泉正要开口，靖王已经抢道：“父皇！此子分明是受人指使，构陷儿臣！他一个乡野郎中，懂什么仙丹妙药？定是嫉妒儿臣孝心，或是……或是别有用心！”
他说到“别有用心”时，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庆王。
庆王端着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这才放下杯子，淡淡道：“皇兄这话就奇怪了。小泉大夫医术精湛，京城皆知。扁鹊会救治百姓无数，名声岂是虚的？倒是皇兄这金丹……来得蹊跷啊。”
“你！”靖王怒目而视。
“够了。”皇帝沉声打断，“朕在问小泉大夫。”
他看向小泉，眼神锐利如刀：“你说金丹有毒，可有证据？若无证据，便是欺君罔上、污蔑亲王，按律当斩。”
这话一出，全场又静了几分。
阿蛮急得直搓手，要不是小泉事先千叮万嘱让他别动，他这会儿已经冲出去了。
小泉却笑了。
不是那种紧张的笑，是真的笑了。他想起进宫前皇帝给他的那枝金桂，想起皇帝那句“朕准了”。
“陛下，”他抬起头，直视皇帝，“草民前日入宫为太后请脉时，曾向陛下求过一个恩典——无论寿宴上发生何事，请陛下容草民将话说完，并给草民一个当场验证的机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陛下当时，可是亲口应允的。”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所有目光都投向皇帝。
皇帝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笑，是那种觉得有趣的笑。
“不错，”皇帝点头，“朕确实答应过你。”
靖王脸色大变：“父皇！不可——”
“朕既允诺，自当守信。”皇帝抬手制止靖王，看向小泉，“说吧，你要如何验证？”
小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稳了稳心神，朗声道：“草民请与靖王殿下当庭对质，三局定输赢！一验药性，二验成分，三验其效！若草民所言有虚，甘愿领死！若草民能证金丹有毒……”
他转向靖王，目光灼灼：“也请殿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靖王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死死盯着小泉，眼中杀机毕露。
但皇帝已经发话：“准。”
太监立刻传令：“搬案台！备清水！取银针！”
几个小太监手脚麻利地搬来一张长案，放在御座前空地上。又有人端上清水、银针、烛火、小刀等物。
靖王咬着牙，从太监手中接过那个紫檀木箱，重重放在案台上。打开箱子时，他手背青筋暴起。
三颗金丹依旧躺在紫绒衬垫上，金光流转。
小泉也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布囊，放在案台另一侧。他解开布囊，先拿出一个牛皮小包，打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陛下，老臣愿为见证。”
众人看去，是李延年太傅。他已经站起身，颤巍巍走过来。
“还有臣。”“臣也愿为见证。”
陆陆续续又有几位老臣站出来，都是朝中清流，德高望重之辈。
皇帝点头：“准。太傅，还有诸位爱卿，近前观之。”
几位老臣走到案台旁，围成一圈。李延年站在最前面，眯着老眼看看金丹，又看看小泉，忽然低声道：“小子，你最好真有把握。”
小泉对他躬身：“谢太傅。”
一切准备就绪。
广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盯着御座前那方小小的天地。连远处侍立的宫女太监，都伸长了脖子看。
靖王冷笑：“装神弄鬼。本王倒要看看，你能验出什么！”
小泉不答，只对皇帝躬身：“陛下，第一局，验药性。草民请取一杯清水，一根银针。”
太监立刻奉上。
小泉先拿起银针，举高让众人看清：“此针为寻常银针，针身光亮，无毒。”
然后他转向靖王：“殿下，请取一颗金丹。”
靖王从箱中取出一颗——小泉看得清楚，正是他们掉包过的假丹之一。靖王将金丹放在案台上，眼神倨傲。
小泉拿起那颗金丹，入手温润，金光依旧。他心中暗叹：这假丹做得确实逼真，连手感都模拟得极像。
他用小刀轻轻刮下少许金色粉末——那粉末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落入清水中时，竟然真的不化不沉，悬浮在水中，形成一道金色的细线。
“诸位请看，”小泉将水杯举高，“金丹入水不化，确如殿下所言。”
靖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小泉将银针缓缓浸入水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根银针。阿蛮在座位上急得直跺脚，被旁边官员瞪了好几眼。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银针静静悬在水中，针身依旧银亮。
靖王的笑容越来越明显。
小泉心中也打鼓——假丹是他亲手做的，里面绝无毒物，银针不该变色啊！难道……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根银针的针尖部分，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诡异的幽蓝色！
不是黑色，不是灰色，是那种深海似的、暗沉沉的幽蓝！
“啊！”围观的李延年低呼一声。
几位老臣齐齐后退半步。
全场哗然！
“变色了！真的变色了！”
“银针验毒，变色即有毒！这是常识啊！”
“难道金丹真的……”
太后吓得脸都白了，手中的帕子掉在地上。皇帝猛地站起身，盯着那根幽蓝色的银针，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靖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瞪大了眼，死死盯着那根针，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能的事。
“不……不可能！”他失声道，“这……这定是你做了手脚！”
小泉缓缓取出银针，高高举起。针尖的幽蓝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陛下，太后，诸位大人，”他声音清晰，“银针验毒，古法有之。此针变色，足证此丹含有剧毒之物！”
他转向靖王，目光如炬：“殿下，这第一局，草民可算赢了？”
靖王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御座旁，庆王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根幽蓝色的银针，在小泉手中，静静反射着诡异的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