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靖王献礼时,整个太和殿前广场的气氛都变了。
不是那种突然安静的变——实际上丝竹声还在响,宫女们还在斟酒,官员们还在低声交谈。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缓缓起身的玄色身影。
靖王站起来,先是对着御座方向深深一躬,然后才转身面对百官。他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既显得恭敬,又不失亲王威仪。小泉注意到,他今日特意戴了那顶紫金冠,冠上镶着的东珠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那是亲王规制里最高等的饰物。
“儿臣恭祝母后千秋。”靖王的声音清朗沉稳,穿透了广场上细微的嘈杂,“寻常珍宝,母后宫中应有尽有。儿臣思来想去,唯有一物,或许能表儿臣孝心于万一。”
他拍了拍手。
八个身穿青衣的力士抬着一个紫檀木箱从殿侧出来。那箱子不大,约莫三尺长、两尺宽,通体紫黑,木纹如流水。但八个力士抬得却很吃力,步伐沉重,箱子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连地上的金砖都似震了震。
阿蛮伸长脖子看,小声嘀咕:“这么小的箱子,八个人抬?里头装的该不是铁疙瘩吧?”
小泉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
靖王走到箱子前,伸出右手,在箱盖中央轻轻一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箱盖自动弹开一道缝。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转身再次面对御座:
“三年前,母后偶感风寒,久治不愈。儿臣忧心如焚,遍访名山大川,欲寻良方。终在东海之滨,遇一道人。道人言,海外有仙山,山上有仙草,千年一结果,食之可延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听着。
“儿臣散尽府中积蓄,造大船十艘,遣心腹三百人出海寻觅。历时两载,船队归时,十艘仅余三艘,三百人只回来四十七人——”
说到这里,他声音微哽,眼眶竟真的红了。
太后在御座上动容:“皇儿……何苦如此!”
靖王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然苍天不负有心人!四十七人中,有三人带回了仙草之种!儿臣得此神物,不敢怠慢,在终南山深处建丹庐一座,请来三十六位炼丹师,以三昧真火,炼了整整三百六十五日!”
他猛地转身,一把掀开箱盖。
刹那间,金光四射!
不是夸张,是真有金光——三颗龙眼大的金丹躺在紫绒衬垫上,每一颗都浑圆饱满,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晕。更奇异的是,箱子打开的瞬间,一股异香弥漫开来,似兰非兰,似麝非麝,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此丹名曰‘长春’,道人言:服一颗,可延寿一纪;服三颗,可窥长生门径!”靖王声音激越,“儿臣不敢独享,今日将三颗金丹全部献上,恭祝母后万寿无疆!亦愿父皇龙体康泰,永享仙福!”
全场死寂了三秒钟。
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长生金丹!我的天!”
“靖王殿下真是至孝啊!”
“出海寻仙草……这是冒了性命之险啊!”
官员们交头接耳,惊叹声、赞叹声此起彼伏。御座上,太后已经站了起来,扶着太监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箱子里的金丹。
皇帝虽然还坐着,但手里的酒杯已经放下了,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着小泉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渴望,是炙热,是……贪婪。
小泉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早料到靖王会献丹,早料到场面会震撼。但亲眼见到时,还是被这排场、这说辞、这氛围给压得喘不过气。尤其是那三颗金丹——即便知道是假的,那金光、那异香,也太过逼真了!
阿蛮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乖乖……这丸子,看着是真唬人。”
小泉苦笑。岂止是唬人,简直是要命。
这时,太监已经将木箱捧到御前。太后颤抖着手拿起一颗金丹,放在掌心细看。那金丹在阳光下金光流转,内部似乎还有细微的云雾在缓缓流动。
“这……这真是仙丹?”太后声音都在抖。
“母后若是不信,可当场验证。”靖王躬身道,“此丹遇水不化,遇火不焦,寻常刀剑不能伤其分毫。”
立刻有太监端上一杯清水。太后将金丹放入水中——果然,金丹沉入杯底,表面金光不减,清水也无丝毫浑浊。
又有人拿来烛火。太后将金丹在火焰上掠过,金丹依旧,连温度都没怎么变。
最后是个小太监捧来一柄匕首。太后用匕首轻轻划向金丹——刀锋过处,连道白痕都没留下。
“神物!真是神物!”太后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皇帝也拿起一颗细看,眼中光芒更盛。他沉默良久,忽然大笑:“好!好!皇儿此礼,胜过世间所有珍宝!赏!重重有赏!”
靖王跪地谢恩:“儿臣不敢求赏,只愿父皇母后福寿安康!”
一时间,满场都是对靖王的赞誉。什么“孝感动天”,什么“皇室楷模”,什么“千古未有之孝行”……马屁拍得震天响。
小泉看着这一幕,手心全是汗。他袖中的布囊沉甸甸的,可他现在却觉得,自己准备的这些东西,在这“长生金丹”面前,简直可笑。
庆王坐在不远处,脸色凝重。他对小泉使了个眼色,轻轻摇头——意思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小泉知道,再等下去,皇帝和太后就要当场服丹了!一旦服下,就算事后证明是毒药,也晚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起身——
“等一下。”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不是小泉的。是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站起来。小泉认得他,是三朝元老、太傅李延年,今年已经八十有二了。
“李太傅有何话说?”皇帝和颜悦色地问。
李延年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御前,先是对皇帝太后行了礼,然后转向靖王:“老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靖王殿下。”
“太傅请讲。”靖王依旧恭敬。
“殿下说,此丹可延寿一纪。”李延年眯着老眼,“不知这一纪,是多久?”
靖王微笑:“一纪十二年。”
“哦……十二年。”李延年点点头,又问,“那若是服了三颗,就能窥长生门径。这‘长生’,是多久?”
靖王稍稍迟疑:“这……长生之道,玄之又玄。道人只说可窥门径,并未言明具体年限。”
“也就是说,”李延年缓缓道,“服一颗,能多活十二年,这十二年是有准数的。服三颗,就能长生,但这长生多久,是没准数的?”
广场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出了李延年话里的机锋。
靖王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太傅,仙家之事,岂能以凡俗之见度量?”
“是,仙家之事,老朽不懂。”李延年捋着白须,“老朽只懂一件事——但凡说能让人长生的,古往今来,多半是骗子。”
“你!”靖王勃然变色。
“延年!”皇帝也沉下脸,“今日太后寿诞,你说这些做什么!”
李延年却不慌不忙,躬身道:“陛下恕罪。老臣只是想起史书所载:秦始皇遣徐福求仙丹,耗资巨万,杳无音讯;汉武帝宠信方士,服丹中毒,晚年昏聩。前朝哀帝,更是因服所谓‘金丹’,三十岁便暴毙而亡——”
“够了!”皇帝拍案而起。
全场噤若寒蝉。
李延年却依旧平静,只是跪下叩首:“老臣年迈昏聩,胡言乱语,请陛下治罪。只是……老臣侍奉三朝,见惯风雨,唯愿陛下、太后,莫要被‘长生’二字迷了眼。”
说完,他伏地不起。
场面尴尬到了极点。太后捧着金丹,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皇帝脸色铁青,瞪着李延年,却又不能真把这三朝元老怎么样。
靖王眼中闪过厉色,但很快换上一副委屈表情:“父皇,儿臣一片孝心,天地可鉴。若太傅不信,儿臣……儿臣愿当场服下一颗,以证此丹无毒!”
说着,他竟真要从太后手中取丹。
“不可!”太后下意识缩手,“此丹珍贵,岂能轻易服用!”
小泉看得清楚,太后那缩手的动作,不是舍不得给靖王服,是舍不得浪费一颗“仙丹”。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循声望去。
只见阿蛮那桌,酒壶不知怎么又倒了——这回是真倒了,玉壶滚落在地,碎了,酒洒了一地。
阿蛮手忙脚乱地要捡碎片,被小泉死死按住。
“对、对不住!”阿蛮满脸通红,“俺……俺腿麻了,动了一下……”
这个插曲来得正是时候,打破了僵局。皇帝借机下台:“罢了罢了,李太傅也是好意。皇儿的孝心,朕与太后都明白。”
他亲自扶起李延年:“太傅年事已高,入座歇息吧。”
李延年颤巍巍回座,经过小泉身边时,似有似无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意味深长。
小泉忽然明白了——李延年不是真的要质疑金丹,他是在拖延时间,是在提醒皇帝,也是在……给自己制造机会!
果然,经过这一番波折,皇帝虽然还是看重金丹,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审慎。他没有立刻让太后服丹,而是对太监道:“先将金丹收起,好生保管。”
靖王眼中闪过不甘,但只能躬身:“是。”
箱子被合上,抬到御座旁。金光隐去,异香渐散。
但小泉知道,危机只是暂缓,并未解除。
他看向庆王,庆王对他微微点头。
又看向靖王,靖王正坐回座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他的目光扫过小泉,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阿蛮还在那懊恼:“俺真不是故意的……那壶咋就那么滑……”
小泉拍拍他肩膀:“不,你干得好。”
“啊?”
“没什么。”小泉望向御座旁那个紫檀木箱,心中默念。
箱子里的金丹,是假的——那是他们费尽心思掉包过的假丹。
可皇帝和太后心中的“长生梦”,却是真的。
要打破这个梦,比掉包金丹难千倍、万倍。
丝竹声又起,歌舞继续。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眼睛时不时瞟向御座旁那个箱子。
小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很淡,没什么滋味。
就像这场寿宴,表面热闹奢华,底下却暗藏着能要人命的凶险。
他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布囊。
时候快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