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验惊魂,银针变色骇全场
那只红嘴相思鸟死得挺难看。
它最后是蜷着爪子、歪着脖子倒在笼子底的,鸟喙半张,舌头都吐出来一点,羽毛凌乱,全然没了刚才鲜亮活泼的模样。最瘆人的是那双鸟眼——瞪得溜圆,里头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
全场上千号人,愣是没一个出声的。
连风都停了。
小泉站在案台前,手里还端着那个装淡金色液体的收集瓶。他面上平静,心里其实也在打鼓——这毒比他预估的猛太多了。方才那点剂量,若是人服下……
他不敢往下想。
御座上,太后已经吓得用手帕捂住了眼,不敢再看。皇帝脸色铁青,盯着那只死鸟,又缓缓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靖王。
靖王这会儿是真慌了。
他跪在那儿,身体微微发抖,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把玄色蟒袍的领口都洇湿了一片。他想开口辩解,嘴唇哆嗦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靖王。”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你……有何话说?”
靖王猛地一个激灵,伏地叩首:“父皇!儿臣冤枉!这……这定是有人陷害!定是这小泉在液体中做了手脚!那鸟……那鸟说不定早就病了!”
“病了?”小泉忍不住笑了,“殿下,这鸟是内务府精心饲养的珍禽,方才还活蹦乱跳,叽喳悦耳。怎么一吃殿下金丹蒸馏出的液体,就‘病’死了?还死得这么……别致?”
他话说得客气,但“别致”那俩字,怎么听怎么讽刺。
有几个年轻官员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又赶紧憋住,憋得肩膀直抖。
靖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头:“父皇!儿臣想起来了!这金丹……这金丹是儿臣亲手炼制,绝不可能有毒!定是……定是方才验丹时,有人调包!”
他手指向小泉:“定是他!他方才往收集瓶里倒了什么东西!就是那东西毒死了鸟!”
这话倒提醒了众人。方才小泉确实往收集瓶里倒了粉末。
小泉不慌不忙,从布囊里又取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白瓷瓶,拔掉塞子,将瓶口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倒进自己嘴里!
“陛下请看,”他咽下粉末,还张了张嘴让众人看,“此乃‘澄明散’,是解毒清心之药。方才草民见蒸馏液色浊,恐影响验证,故加入此散。若此散有毒,草民此刻已毒发身亡。”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药粉味道微苦,带甘草香——就像这样。”
说着,他又倒了一点在掌心,舔了舔,咂咂嘴:“确实是这个味儿。”
全场:“……”
见过拼的,没见过这么拼的。
阿蛮在座位上急得直跺脚,小声嘀咕:“恩公咋啥都往嘴里送啊……那瓶子万一拿错了咋整?”
旁边一位老官员听见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靖王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瞪着那白瓷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李延年太傅忽然开口:“陛下,老臣有一言。”
“太傅请讲。”
李延年颤巍巍走到案台前,拿起那根最先变色的银针,眯着老眼看了半天,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此针变色,”他缓缓道,“老臣方才就觉得奇怪——若是寻常毒物,银针该变黑才对。这幽蓝色……老臣活了八十二年,从未见过。”
他转向小泉:“小子,你给老臣说句实话,这针到底为何变色?”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小泉身上。
小泉心中暗叹:姜还是老的辣。李太傅这是看出端倪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紧张或故作镇定的笑,是真觉得好笑的笑。
“太傅明鉴,”他躬身道,“这针变色,确实不是因为金丹有毒。”
“什么?!”全场哗然。
靖王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你……你承认了!你承认你做手脚了!”
“草民是做了手脚,”小泉大大方方承认,“但这手脚,不是要害人,而是要救人。”
他从布囊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少许淡黄色的粉末。
“此物名为‘靛蓝草’,生长在江南水泽,其汁液遇银会生成蓝色沉淀。”小泉将粉末倒入一杯清水中,水立刻变成淡黄色,“方才草民浸针前,用指甲沾了少许此粉,抹在针尖上。针入水后,靛蓝草汁液与银针表面的氧化物反应,这才变成幽蓝色。”
他顿了顿,看向靖王:“所以第一局验药性,草民是使了诈。”
靖王大喜:“父皇听见了!他承认使诈!他……”
“但是,”小泉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草民使诈,是因为知道殿下箱中的金丹无毒!”
这话又把众人说懵了。
小泉继续道:“草民前日与庆王殿下商议时,曾提议将金丹掉包,以免陛下和太后误服。庆王殿下仁慈,说此计虽好,但若当场验不出毒,反会打草惊蛇。故而……”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三颗丹药。
那三颗丹药,竟与靖王木箱中的一模一样!同样的龙眼大小,同样的浑圆饱满,同样的金光流转!
“草民连夜赶制了三颗假丹,”小泉将假丹放在案台上,“配方是面粉、蜂蜜、金粉,以及少许安神草药。这假丹外观足以乱真,但绝无毒物。草民本打算在殿下献丹后,以假换真,再当场揭穿殿下金丹有毒之谎。”
他看向靖王,眼神锐利:“可草民万万没想到,殿下献上的金丹,竟真是毒丹!”
靖王脸色煞白:“你……你胡说!你怎知本王献的是真毒丹!”
“因为第二局验成分时,”小泉指着收集瓶,“蒸馏出的液体呈褐黄色——那是‘惑心散’特有的颜色!草民的假丹,绝不会有此色!”
他转身对皇帝躬身:“陛下,草民有罪。草民不该使诈欺骗陛下。但草民若不使诈,第一局银针不变色,陛下和太后便会轻信此丹无毒,当场服用!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全场再次死寂。
这转折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消化。
李延年太傅盯着那三颗假丹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拿起一颗,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用小刀刮下一点粉末尝了尝。
“确实是面粉和蜂蜜,”他点头,又看向收集瓶,“而这毒液……老臣年轻时在刑部见过类似案例。服毒者癫狂而死的模样,与方才那鸟……确有几分相似。”
这话等于给小泉作了证。
皇帝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目光在小泉、靖王、庆王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案台上——一边是三颗假丹,一边是装着毒液的收集瓶,中间是那只死相凄惨的相思鸟。
良久,他缓缓开口:“靖王。”
靖王浑身一颤。
“朕问你,”皇帝声音平静得可怕,“这金丹,到底有没有毒?”
靖王伏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想说没有,可那只死鸟就摆在眼前。他想说是小泉陷害,可人家连假丹配方都说出来了,还承认使诈……
“儿臣……儿臣……”他语无伦次,“儿臣也是被人蒙蔽!那炼丹师……对!是炼丹师说这是仙丹!儿臣不知有毒啊父皇!”
“哦?”皇帝挑眉,“那炼丹师何在?”
“已……已云游去了……”
“云游去了?”皇帝笑了,那笑容冷得让人心寒,“三百六十五日炼成的仙丹,炼成后炼丹师就云游去了?靖王,你觉得朕……好糊弄吗?”
最后几个字,一字一顿,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靖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这时,庆王起身,走到御座前跪下:“父皇,儿臣有事启奏。”
“说。”
“儿臣月前接到密报,说靖王兄在终南山私炼丹药,行为诡异。儿臣派人暗中查访,发现……”他顿了顿,“发现靖王兄炼制的所谓仙丹,与二十年前江南‘白莲教’用来控制教众的‘惑心散’,配方极为相似。”
他呈上一卷文书:“这是儿臣查到的证据,请父皇御览。”
太监接过文书,捧给皇帝。皇帝展开细看,越看脸色越沉。
全场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小泉站在案台前,看着这一切,心中并无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
他摸了摸袖中的布囊,里头还有阿蛮塞的糖豆。他想掏一颗出来吃,又觉得场合不对。
忽然,他感觉有人在看他。
抬眼望去,是太后。太后已经放下了手帕,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后怕,有感激,还有一丝……愧疚?
小泉对她微微躬身。
这时,皇帝看完了文书,缓缓合上。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沉默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腿软,久到太阳又偏西了几分。
终于,皇帝开口:
“靖王。”
“儿……儿臣在……”
“你献给太后的寿礼,”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在每个人耳边,“朕收下了。”
靖王一愣,眼中闪过狂喜——父皇这是要饶过他?
但皇帝接下来的话,让他如坠冰窟:
“但这寿礼,朕会好好‘保管’。至于你……”
皇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儿子:
“从今日起,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王府一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那些炼丹的器具、方子、还有……那些人,朕都会派人去‘看看’。”
靖王瘫倒在地,彻底说不出话来。
皇帝不再看他,转向小泉:“小泉大夫。”
“草民在。”
“你使诈欺君,本应治罪。”皇帝看着他,眼神深邃,“但你救驾有功,揭露阴谋,功过相抵。”
小泉心中一松:“谢陛下。”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你手中那三颗假丹,还有那‘靛蓝草’的配方……朕很感兴趣。三日后,你进宫一趟,细细说与朕听。”
小泉心中一凛,连忙躬身:“是。”
皇帝这才重新坐下,对太监摆摆手:“收拾了吧。寿宴……继续。”
太监们立刻上前,麻利地收拾案台、抬走死鸟、撤下器具。乐师重新奏乐,宫女重新斟酒,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靖王被人搀扶着退下,步履蹒跚,背影萧索。
庆王回到座位,端起酒杯,对小泉遥遥一敬。
小泉回了一礼,走回自己的座位。刚坐下,阿蛮就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恩公,你刚才……你刚才那都是演戏啊?”
“嗯。”
“那鸟……”
“是真毒死的。”
阿蛮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那咱们现在能吃饭了不?俺快饿死了。”
小泉看着他憨厚的脸,忽然笑了。
“吃吧,”他夹了块豌豆黄放到阿蛮碗里,“多吃点。”
阿蛮立刻埋头苦吃,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小泉也拿起筷子,夹了块栗子糕。糕很甜,但他嘴里却有点苦。
他抬眼望向御座。皇帝正与太后低声说着什么,太后频频点头,偶尔看向他这边。
又望向靖王离去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太监在擦拭地面。
最后,他望向手中的筷子。
象牙筷子,顶端镶着银,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就像那根变色的银针。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今日这场戏,算是唱完了。
但明日呢?
他嚼着栗子糕,忽然觉得,这宫里的点心,确实不如王婆的包子实在。
至少包子里,没这么多弯弯绕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