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他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把玄色蟒袍的领子都洇湿了一圈。他想开口反驳,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刮丹衣?
刮个屁!
那丹衣下面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真要是当众刮开,里头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露出来,别说亲王位子,脑袋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可不刮……
“殿下,”小泉的声音又响起来,温温和和的,却像针一样扎人,“您不是口口声声说此丹是仙家宝物吗?既是仙丹,何惧刮去一层丹衣?莫非……这丹衣底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这话太毒了。
直接就把“仙丹”和“见不得人”挂上了钩。
满场文武看向靖王的眼神都变了。刚才还只是怀疑,现在已经是赤裸裸的审视——那眼神像是在说:殿下,您倒是刮啊?
靖王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都鼓起来了。他死死盯着小泉,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父皇!”靖王忽然转身,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凄厉,“儿臣冤枉!此子……此子分明是在妖言惑众!什么铜绿、什么氧化还原……他一个乡野郎中,懂什么炼丹之术!定是胡诌出来蒙蔽圣听的!”
他抬起头,眼中含泪——也不知是急的还是吓的:“父皇明鉴!这金丹是儿臣耗资巨万、历时三载所炼,丹成之日天降异象,终南山百鸟朝贺!岂会有假!”
这话说得声情并茂,要不是小泉早知道底细,差点就信了。
皇帝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没说话。他看看跪在地上的靖王,又看看站在案台前的小泉,眼中神色复杂。
半晌,他缓缓开口:“小泉大夫。”
“草民在。”
“你说银针变蓝,是因为铜绿遇水与氧化银反应。”皇帝声音平静,“可有实证?”
小泉心中一动。皇帝这是给他递梯子呢。
“陛下稍等。”
他从布囊里又掏出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些淡绿色的粉末。
“此乃铜绿粉,”小泉将粉末倒入一杯清水中,水立刻变成淡绿色,“陛下请看,这颜色,与方才丹衣刮下粉末溶于水后的颜色,是否相似?”
几个胆子大的官员凑过来看,点头:“是有点像。”
小泉又取出一根新银针,用指甲在针尖刮了刮——这回他动作放慢,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银针表面本有一层极薄的氧化层,草民轻轻刮擦,可让其更明显。”他将银针举高展示,“诸位请看,针身光亮,并无异常。”
然后,他将银针缓缓浸入那杯淡绿色的铜绿水溶液中。
全场目光再次聚焦。
一息、两息、三息……
起初没什么变化。靖王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忽然,针尖处,一点幽蓝悄然浮现!
就像一滴墨汁滴进清水,那蓝色迅速蔓延,转眼间染蓝了半寸针身!
“嘶——”
全场再次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看见了!真变蓝了!”
“铜绿遇银……真会变蓝?”
“奇了怪了,这什么道理?”
小泉将针取出,与之前那根并排放在白绸上。两根幽蓝色的针尖在阳光下,像两根淬了毒的獠牙。
“陛下,”他转向御座,“铜绿遇银变蓝,乃金石反应之常理。古书中虽有记载,但世人多只知银针验毒变黑,不知亦可变蓝。靖王殿下以铜绿为丹衣,或许正是想利用此盲点——即便有人验毒,见针未变黑,便以为无毒,却不知铜绿之毒,本就不以硫化物形式存在!”
这话把靖王最后的路也给堵死了。
你不是说我不懂炼丹吗?那我就用你最熟悉的“金石反应”来打你的脸。
靖王跪在地上,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死灰里掺着铁青,铁青里透着惨白,惨白里还挂着冷汗——活像打翻了颜料铺子。
“父皇……”他声音发颤,“儿臣……儿臣也是被那炼丹师蒙蔽!儿臣不懂这些金石之理,那炼丹师说铜绿可固形增光,儿臣便信了……儿臣绝无歹意啊父皇!”
这话说得,连三岁小孩都不信。
你堂堂亲王,炼了三年的丹,连丹衣用什么材料都不知道?
皇帝没接话,只是盯着案台上那两根蓝针,眉头越皱越紧。
这时,一直沉默的李延年太傅又开口了:“陛下,老臣忽然想起一事。”
“太傅请讲。”
李延年颤巍巍走到案台前,拿起那颗被刮开丹衣的金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小指甲刮了点丹芯的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
“呸!”他立刻吐出来,老脸皱成一团,“苦!涩!还带点麻!”
他转向靖王,眼神锐利:“殿下,老臣虽不懂炼丹,但也读过几本医书。这丹芯的味道……怎么像是‘马钱子’和‘乌头’混着‘曼陀罗’?”
这三个名字一出,懂医的官员脸色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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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钱子,剧毒,少量可致痉挛。乌头,剧毒,可致心律失常。曼陀罗,致幻,量大可使人疯癫。
这三样东西混在一起……
“这是要人命还是要治病?”一个太医忍不住低呼。
靖王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太傅!您……您别胡说!这……这明明是……”
“是什么?”李延年打断他,将金丹递过去,“殿下不妨自己尝尝?”
靖王哪里敢尝?他跪在那儿,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小泉适时补刀:“陛下,草民方才说此丹含‘惑心散’。马钱子致痉,乌头乱心,曼陀罗惑神——三者合用,正是‘惑心散’的核心配方!”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长期服用,初期精神亢奋,自觉飘飘欲仙;中期神志昏聩,易受操控;后期……则如行尸走肉,任人摆布!”
这话太狠了。
直接把“仙丹”打成了“控制人心的毒药”。
太后已经吓得瘫在椅子上,几个宫女赶紧上前搀扶。皇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盯着靖王的眼神,已经没了半分父子温情,只剩下帝王的审视和……杀意。
“靖王。”皇帝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寒风,“你……还有什么话说?”
靖王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浑身颤抖。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但他不甘心!
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嘶声道:“父皇!儿臣冤枉!这一切……这一切都是庆王设计的!是他派人调换了金丹!是他指使这小泉构陷儿臣!”
他指着庆王,声音凄厉:“父皇!您想想!为何儿臣刚献上金丹,这小泉就跳出来指证?为何他连铜绿变蓝这种冷僻知识都知道?分明是早有预谋!分明是蓄意构陷!”
这话倒也有几分歪理。
不少官员闻言,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是啊,这也太巧了。
庆王却笑了。
他慢悠悠站起身,走到御座前,对皇帝躬身:“父皇,皇兄既然指认儿臣,儿臣无话可说。只是……”
他转身看向靖王,笑容温和:“皇兄说金丹被调换,那请问,是何人何时调换的?金丹一直由皇兄保管,献礼前才取出。小泉大夫一个布衣,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调换亲王之物?”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是说……皇兄府上,有吃里扒外之人?”
这话更毒。
直接把矛头指向了靖王府内部。
靖王脸色一僵。他能说什么?难道说“对对对我府上确实有人被收买了”?那不是自打脸吗?
小泉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庆王这补刀,补得真是时候。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袖口被人扯了扯。低头一看,是阿蛮不知何时凑过来了,正冲他挤眉弄眼。
“恩公,”阿蛮压低声音,“那蓝针……真是铜绿变的?”
小泉点头。
“可俺记得……”阿蛮挠头,“你昨儿晚上配药的时候,往那包‘铜绿粉’里,好像掺了别的啥东西?”
小泉心里“咯噔”一声。
这憨货,眼睛还挺尖!
他昨晚确实在铜绿粉里掺了点东西——是一种遇碱会变蓝的植物提取物。铜绿水溶液本就呈弱碱性,加上那提取物,银针变色会更明显、更快。
这本是为了增强视觉效果的小手段,没想到被阿蛮看见了。
小泉赶紧冲阿蛮使眼色,示意他闭嘴。
可阿蛮这憨货,看不懂眼色啊!他还以为小泉眼睛不舒服,关切地问:“恩公,你眼睛咋了?进沙子了?”
周围几个官员听见了,都看过来。
小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皇帝开口了:“够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今日之事,朕心中有数。”皇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靖王献丹,心意可嘉,但丹药品相存疑。小泉大夫指出疑点,虽有越矩,但其心可悯。”
他顿了顿,看向靖王:“靖王,你先回府,闭门思过。金丹之事,朕会派人详查。”
又看向小泉:“小泉大夫,你今日之举,虽莽撞,但有功。朕赐你黄金百两,以资嘉奖。”
最后看向庆王:“庆王,你协助查案有功,朕记下了。”
三言两语,把一场可能掀翻天的大案,轻描淡写地压了下去。
靖王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父皇!谢父皇!”
小泉也躬身:“谢陛下。”
只有庆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父皇还是心软了。
皇帝摆摆手:“都退下吧。寿宴……继续。”
乐声再起,宫女重新斟酒,太监们手脚麻利地收拾案台、抬走死鸟、撤下器具。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从未发生。
小泉走回座位时,腿有点软。
阿蛮赶紧扶住他,小声问:“恩公,咱们……赢了?”
小泉苦笑:“赢了一半。”
“一半?”
“陛下信了金丹有问题,但没信全是靖王搞的鬼。”小泉低声道,“他在保靖王。”
阿蛮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那……那蓝针的事,真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小泉看着他憨厚的脸,忽然笑了。
“阿蛮啊。”
“嗯?”
“有时候,真相是什么不重要。”小泉拍拍他肩膀,“重要的是,大家愿意相信什么。”
阿蛮挠头,更糊涂了。
小泉不再解释,只是抬头望向御座。
皇帝正与太后低声说着什么,太后频频点头,脸上惊魂未定。
又望向靖王离去的方向。几个太监搀扶着他,背影踉跄。
最后,他看向手中的酒杯。
酒很淡,没什么滋味。
但至少,今天这关,算是过了。
至于明天……
他抿了口酒,忽然觉得,宫里的酒,确实不如老王家的烧刀子带劲。
至少烧刀子里,没这么多弯弯绕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