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被拖走的那一路,喊冤声跟杀猪似的,从太和殿前一直嚎到宫门口。那声音凄厉得,连御膳房后院笼子里的鸡都跟着打鸣——也不看看时辰,这才下午呢。
全场上千号人,愣是没一个出声的。连乐师都忘了奏乐,抱着乐器在那发呆。宫女太监们更是一动不敢动,眼睛盯着地面,恨不得把金砖看出花来。
小泉站在案台前,手里还攥着那颗刮去丹衣的金丹。丹芯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淡黄色光泽,像某种不祥的蜜蜡。
皇帝坐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敲了七八下,终于开口:“小泉大夫。”
“草民在。”
“你说此丹长期服用,会让人心智全失,如行尸走肉。”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可有实证?”
这话问得小泉心头一紧。
实证?他上哪弄个被惑心散控制的人来展示?总不能现场找个太监试药吧?
正想着,阿蛮忽然凑过来,瓮声瓮气道:“恩公,要不……俺再吃点试试?”
小泉差点一口血喷出来。这憨货,刚才流鼻血还没流够?
“不行!”他斩钉截铁,“再吃你今晚就得七窍流血!”
“哦……”阿蛮挠挠头,有点失望。他觉得刚才那股浑身是劲的感觉还挺好,虽然鼻子有点遭罪。
皇帝看着他们,眉头微皱:“若无实证,单凭口说……”
“陛下,”小泉忽然想起什么,“草民有实证。”
他从布囊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竹笼——约莫巴掌大,编得精巧,里头……空空如也。
“这是……”皇帝疑惑。
“草民进宫前,备了几只白鼠,以备不时之需。”小泉解释,“方才验丹时,已让太监去取。”
话音刚落,一个小太监捧着个稍大的笼子,小跑着过来。笼子里两只白鼠正上蹿下跳,精力旺盛得很。
小泉接过笼子,放在案台上。
全场目光再次聚焦——今天这眼珠子运动量,比往常一个月都大。
“陛下请看,”小泉打开竹笼,小心翼翼地从大笼子里抓出一只白鼠。那白鼠被他捏住后颈,四爪乱蹬,吱吱叫得欢实。
“此鼠健康活泼,反应灵敏。”
他将白鼠放回大笼子,从案台上刮下少许丹芯粉末——比刚才给阿蛮尝的还要少,也就芝麻粒大小,掺在一点糕屑里。
然后用筷子夹着,递到笼子边。
白鼠鼻子耸了耸,凑过来闻了闻,迟疑片刻,还是叼走了糕屑。
全场屏息。
起初没什么变化。白鼠吃完糕屑,还在笼子里溜达,时不时用前爪洗脸,一副悠闲模样。
靖王虽然被押走了,但他那一党的几个官员还在。其中一人忍不住小声嘀咕:“看,没事吧……”
话音未落,那白鼠忽然僵住了。
不是那种静止不动的僵,是整个身体绷直,四爪抓地,尾巴竖得笔直——像被雷劈了似的。
然后,它开始疯狂跑圈!
不是正常的跑,是那种拼了命的、不顾一切的狂奔!在小小的笼子里转得跟陀螺似的,爪子抓挠笼底发出刺耳的“嚓嚓”声,撞到笼壁也不停,掉个头继续冲!
“这……”李延年太傅凑近看,老眼瞪大,“这是……”
“药性初发。”小泉平静道,“惑心散第一阶段的特征——极度亢奋。”
那白鼠跑了约莫半盏茶工夫,速度渐渐慢下来。不是累了,是……动作变得迟滞了。
它停下来,站在笼子中央,小脑袋左转右转,眼神茫然。小泉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笼子——方才还灵敏躲闪的白鼠,这会儿竟毫无反应,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瞳孔都有些涣散。
“陛下请看,”小泉伸手进笼子——这在平时绝对会被咬,可这会儿,白鼠任由他抓起,毫无挣扎,“眼神呆板,反应迟钝。给它刺激……”
他从桌上拿了块糕点,凑到白鼠嘴边。白鼠闻了闻,慢吞吞地咬了一小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食欲尚在,但进食缓慢。”小泉将白鼠放回笼子,“这是第二阶段的特征——神志昏聩。”
他顿了顿,看向皇帝:“若长期服用,便会进入第三阶段——彻底丧失自主意识,如同提线木偶,任人摆布。”
这话说完,全场静得能听见白鼠微弱的呼吸声。
太后已经吓得用手帕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皇帝脸色铁青,盯着那只呆滞的白鼠,手指紧紧扣着龙椅扶手,指节都泛白了。
几个官员窃窃私语:
“这……这比砒霜还毒啊!”
“砒霜要人命,这是要人心啊!”
“难怪叫惑心散……真是惑乱人心!”
这时,一直沉默的庆王忽然开口:“父皇,儿臣想起一事。”
“说。”
“数月前,京郊有几户农家报官,说家中老人服了游方道士给的‘仙药’后,变得痴痴傻傻,任人摆布。当时只当是寻常骗案,如今想来……”
他看向笼中白鼠:“症状与这鼠,倒有几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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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猛地抬头:“那道士呢?”
“已不知去向。”庆王躬身,“但儿臣记得,那几个道士,都自称来自……终南山。”
终南山!
靖王炼丹的地方!
全场哗然!
“这……这是拿百姓试药啊!”
“难怪靖王要闭门炼丹三年,原来是在做这等勾当!”
“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小泉听着这些议论,心中却无半点快意。他看着笼中那只呆滞的白鼠,忽然觉得有些悲凉。
这小白鼠,何辜?
那几个被骗的百姓,又何辜?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梦,为了那权倾天下的野心,就要拿活生生的人来试药,就要把人心当玩物……
“陛下,”小泉忽然跪下,“草民恳请陛下,严查此案。不仅为今日之事,更为那些可能已经受害、或将要受害的百姓!”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准。”
他看向那只白鼠,眼神复杂:“此鼠……还有救吗?”
小泉摇头:“剂量虽小,但惑心散毒性特殊,一旦入脑,损伤便不可逆。此鼠余生,怕是都这样了。”
太后闻言,眼泪都下来了:“造孽……真是造孽……”
皇帝深吸一口气,对太监摆手:“把这鼠……好生养着吧。就当……留个警示。”
太监小心翼翼捧起笼子退下。那只白鼠依旧呆滞地坐着,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
宴席已经彻底进行不下去了。
皇帝起身,对百官道:“今日太后寿宴,到此为止。诸位爱卿……都回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日之事,出得此殿,不得妄议。违者……以谋逆论处。”
这话说得极重。百官齐齐跪地:“臣等遵旨。”
小泉也跟着跪下。起身时,他看见皇帝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审视,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庆王走过来,拍拍他肩膀:“辛苦了。”
小泉苦笑:“应该的。”
阿蛮也凑过来,眼睛还盯着太监捧走笼子的方向:“恩公,那小白耗子……真没救了?”
“嗯。”
“怪可怜的。”阿蛮挠挠头,“要不……要不俺养着它?俺保证每天给它喂好吃的!”
小泉看着他那憨厚的脸,忽然笑了。
“好,”他说,“等宫里养几天,观察观察,若没问题,咱们就接它回家。”
阿蛮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俺给它起个名!”阿蛮兴致勃勃,“叫……叫‘小呆’!你看它呆呆的,多合适!”
小泉:“……”
庆王忍俊不禁,摇摇头,转身走了。
百官开始陆续退场。每个人经过案台时,都会忍不住看一眼那颗被刮开的金丹,眼神里有后怕,有愤怒,有深思。
小泉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金丹小心包好——这可是重要证据。
正要离开,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小泉大夫,陛下有请。”
小泉心中一凛。
该来的,总会来。
他跟着太监往内殿走。阿蛮想跟,被拦住了。
“你在这等着。”小泉对阿蛮说,“我去去就回。”
阿蛮点头,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从怀里掏出块饼子啃起来——折腾了大半天,他早饿了。
小泉跟着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越走越深。
最后,在一处僻静的偏殿前停下。
“陛下在里面等您。”太监躬身,退到一旁。
小泉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宫灯亮着。皇帝背对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来了?”皇帝没回头。
“草民叩见陛下。”
“平身吧。”皇帝转过身,脸上带着疲惫,“今日……多谢你了。”
小泉躬身:“草民不敢。”
“不敢?”皇帝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你若不敢,今日就不会站出来了。”
他走到案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小泉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半个屁股。
“你跟朕说实话,”皇帝看着他,眼神锐利,“那金丹……到底是你事先知道有毒,还是临时看出来的?”
小泉心中一震。
这个问题,终究还是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