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重新开席，可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乐师还在奏乐，宫女还在斟酒，可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宴席上了。眼睛时不时瞟向御座旁那个紫檀木箱——虽然箱子已经合上，但里头那三颗“仙丹”的阴影，还压在每个人心头。
小泉坐在座位上，慢慢吃着栗子糕。糕很甜，可他嚼着像嚼蜡。
刚才那场交锋，看似他占了上风，可皇帝最后那手“各打五十大板”，让他心里没底。靖王只是闭门思过，金丹之事还要“详查”……这分明是给靖王留了转圜的余地。
正想着，阿蛮忽然戳他胳膊：“恩公，你看。”
小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个太监正抬着靖王献上的那尊玉观音往殿外走——刚才还万众瞩目的祥瑞，这会儿像烫手山芋似的，谁都不想让它留在眼前。
“可惜了，”阿蛮咂咂嘴，“那玉雕得真不错。”
“可惜什么？”小泉没好气，“差点要了咱们的命。”
阿蛮缩缩脖子，不说话了。
这时，御座那边传来动静。皇帝和太后低声说了几句，太后点点头，由宫女搀扶着起身，看样子是要离席。
也是，闹了这么一出，哪还有心情过寿？
太后起身时，目光扫过小泉这边，停顿了一下。小泉赶紧低头，不敢对视。
可太后却对他招了招手。
小泉一愣，看向庆王。庆王微微点头。
他只好起身，快步走到御座前，躬身：“太后。”
太后看着他，眼神复杂。半晌，才开口：“小泉大夫。”
“草民在。”
“你方才说……那金丹长期服用，会让人变成行尸走肉？”
小泉心中一凛：“是。”
“那……”太后犹豫了一下，“若是只服一颗呢？”
这话问得小泉背脊发凉。太后这是……还不死心？
“太后，”他斟酌着措辞，“毒药就是毒药，分量多少，只是毒性发作快慢的区别。就像砒霜，吃一钱是死，吃一分也是死，只是死得慢些。”
太后脸色一白，不说话了。
皇帝在一旁皱眉：“母后问这些做什么？那金丹既已存疑，便不会再用了。”
“是，是，”太后勉强笑了笑，“哀家就是好奇……随口问问。”
小泉却听出了她话里的不甘。长生不老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正说着，靖王那边忽然有了动静。
他原本已经被太监搀扶着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身走回来。
“父皇！”他扑通一声又跪下，“儿臣……儿臣不服！”
全场目光再次聚焦。
皇帝眉头紧锁：“你又如何？”
“父皇！”靖王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儿臣承认，金丹或许……或许有些瑕疵。但此丹乃是三十六位炼丹师、耗费无数珍稀药材所炼！纵有铜绿之误，其内核必是延年益寿的宝药！”
他指着小泉：“此子仅凭铜绿一事，便全盘否定金丹价值，实属偏颇！儿臣请求……请求二验成分！让天下人看看，这金丹内核，到底是不是仙药！”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小泉心中冷笑。内核？内核是马钱子、乌头、曼陀罗，验出来你死得更快。
可皇帝却沉吟了。
小泉瞬间明白——皇帝也想知道，这金丹到底有没有“可取之处”。毕竟，长生不老的诱惑，对帝王来说，是致命的。
“准。”皇帝终于开口，“小泉大夫，你可敢再验？”
小泉躬身：“草民遵旨。”
案台重新摆上。这回，靖王亲自从箱中取出一颗金丹，放在案上，眼神阴狠：“你验！当着父皇和百官的面，好好验验这金丹内核，到底是什么！”
小泉拿起金丹，用小刀小心刮去表层的铜绿丹衣——动作很慢，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丹衣刮去后，露出里面淡黄色的丹芯。那丹芯质地细腻，泛着温润的光泽，看着倒真像那么回事。
小泉刮下少许丹芯粉末，放在白瓷碟里。
“陛下，太后，”他朗声道，“草民自幼尝百草，对药材气味、味道极为敏感。此丹成分，草民可凭口尝分辨。”
说罢，他拈起一点粉末，放入口中。
全场屏息。
小泉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粉末在舌尖化开，先是一丝微甜，随即是淡淡的苦，苦中带涩，涩里又有点麻……还有几味他熟悉的药材味道。
他心中迅速分析：甜是蜂蜜，苦是黄连，涩是五倍子，麻是……天南星？
不对，天南星没这么冲。这是……乌头！
还有马钱子的涩苦，曼陀罗的微辛……
他睁开眼，缓缓开口：“此丹含蜂蜜、黄连、五倍子、人参、鹿茸、灵芝、雪莲……”
他一口气报了十几种药材名，都是大补之物。
每报一味，靖王脸上就松一分，等报到第十味时，靖王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笑意——这些名贵药材，正是他对外宣称的配方！
百官也开始交头接耳：
“听着都是好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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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参鹿茸灵芝雪莲……这可都是千金难求的补药！”
“难道真是仙丹？”
小泉报完最后一味，顿了顿，才继续道：“还有……乌头、马钱子、曼陀罗。”
最后三个名字一出，全场哗然！
靖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你……你胡说！”他厉声道，“乌头马钱子乃是剧毒！曼陀罗能致幻！怎会出现在仙丹中！”
“这正是草民要说的。”小泉不慌不忙，“此丹看似集天下大补之药于一身，实则药性猛烈杂乱，如同将十匹烈马同时套在一架车上——”
他做了个夸张的手势：“看似力量无穷，实则车架顷刻便散！常人服之，非但无益，反而会透支元气，损伤根本！”
他转向皇帝，躬身道：“陛下，医道讲究阴阳平衡、君臣佐使。此丹将十几种大补之药胡乱堆砌，药性相冲，药力相抵，服之如同服毒！更何况其中还混杂了真正的毒药！”
靖王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空口白牙！有何证据！”
证据？
小泉心中一动。他原本准备了白鼠试毒，可现在看来……
他忽然看向阿蛮。
阿蛮正伸长脖子看热闹，见小泉看他，下意识挺直腰板。
“陛下，”小泉对皇帝躬身，“草民有一法，可直观展示此丹药性之烈。”
“讲。”
“请陛下准许草民的随从阿蛮，试服微量丹粉。”小泉道，“阿蛮身强体壮，可承受药力。只需片刻，药效立显。”
这话把所有人都惊着了。
让人试毒？还是当众试？
皇帝皱眉：“若是毒药……”
“草民只用刮下的这点粉末，剂量极小，绝无性命之忧。”小泉解释，“且草民在此，若有不适，可立刻施救。”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丹若真是仙药，阿蛮服后当精神焕发、气血充盈。若是毒药或乱药……陛下亲眼所见，比草民说千句万句都有力。”
皇帝沉吟片刻，看向阿蛮：“壮士可愿一试？”
阿蛮“腾”地站起来，声音洪亮：“俺愿意！”
他大步走到案台前，看看小泉，又看看那碟粉末，咧嘴一笑：“恩公让俺吃，俺就吃。”
小泉心中感动，面上却严肃：“只尝一点。”
他用指尖沾了少许粉末——真的极少，也就米粒大小，抹在阿蛮舌头上。
全场目光再次聚焦。
阿蛮咂咂嘴，皱眉：“苦……还有点麻。”
起初没什么变化。
靖王冷笑：“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阿蛮忽然“咦”了一声。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瓮声瓮气道：“恩公，俺……俺觉得脸有点热。”
小泉仔细观察。只见阿蛮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脸颊红到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还有呢？”他问。
“还有……”阿蛮挠挠头，“心里头砰砰跳，跟打鼓似的。浑身……浑身有劲！”
他忽然做了个扩胸动作，那身新做的褐色短打“刺啦”一声——腋下又裂了。
“哎哟！”阿蛮赶紧捂住，“这衣裳咋这么不结实！”
众人想笑又不敢笑。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笑不出来了。
阿蛮的鼻孔里，缓缓淌下两道鲜红的液体。
鼻血！
“恩公！”阿蛮也感觉到了，用手一摸，满手血，吓了一跳，“俺……俺流血了！”
小泉赶紧取出手帕递过去：“别慌，正常反应。”
他转向皇帝，朗声道：“陛下请看！阿蛮身强体壮，仅服米粒大小丹粉，便面红耳赤、心跳加速、气血上涌至流鼻血！此乃药性猛烈、气血妄行之兆！”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若是体弱或年老者服之，轻则头晕目眩、心悸气短，重则……血冲脑窍，中风偏瘫！”
这话太吓人了。
太后已经捂住了嘴。皇帝脸色阴沉，盯着阿蛮那两道鼻血，眼神冰冷。
阿蛮还在那憨憨地问：“恩公，那俺现在……是不是特有力气？”
小泉点头：“是。”
“那俺能……”阿蛮眼睛一亮，“能出去跑两圈不？俺觉得浑身是劲，不跑跑难受！”
这话把全场都说懵了。
大庭广众之下，金銮殿前，说要出去跑两圈？
可皇帝却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气笑了：“跑？你想去哪跑？”
阿蛮认真道：“就……就绕着这广场跑！俺能跑十圈！不，二十圈！”
他说着还真要往外走，被小泉一把拉住。
“陛下，”小泉躬身，“阿蛮憨直，所言俱是实情。此丹药性之烈，可见一斑。所谓仙丹，实是虎狼之药！”
靖王已经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阿蛮这憨货的“现场演示”，比什么银针、什么说辞都管用——那两道鼻血，那红得像关公的脸，那“想跑二十圈”的憨话，全都成了最直观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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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靖王。”
“儿……儿臣在……”
“你这金丹，”皇帝一字一句，“到底是延年益寿的仙药，还是夺人性命的毒药？”
靖王伏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帝不再看他，转向小泉：“小泉大夫，今日之事，你功不可没。朕……”
话未说完，异变突生！
一直老老实实跪着的靖王，忽然暴起，一把抓向案台上的金丹！
他想毁灭证据！
“拦住他！”庆王厉喝。
可靖王离案台太近，侍卫们反应不及。
眼看他的手就要碰到金丹——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后发先至，“啪”地拍在了靖王的手背上。
是阿蛮。
他还在流鼻血，可动作一点不慢。那一巴掌拍得结实，靖王惨叫一声，手背瞬间肿起老高。
“你干啥！”阿蛮瞪着眼，“恩公说了，这玩意儿不能碰！”
靖王疼得龇牙咧嘴，还想再抢，可侍卫们已经冲上来，将他死死按住。
场面一片混乱。
小泉赶紧将金丹收好，退到一边。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切，眼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消失了。
“押下去。”他声音冰冷，“关入天牢，听候发落。”
靖王被拖走时，还在嘶喊：“父皇！儿臣冤枉！冤枉啊——”
声音渐渐远去。
全场死寂。
小泉站在案台前，看着手中的金丹，又看看还在擦鼻血的阿蛮，忽然觉得……
这憨货，今天立大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