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那张松木高低床的上铺，终于铺好了。
被褥虽然陈旧，但被两人齐心协力地那么一拾掇，倒也显得平整、干净，散发出一股被阳光暴晒过后特有的、好闻的干爽气息。
按理说，床铺好了，人也累了一天，王赢这会儿该功成身退，回自己那间宽敞的主卧睡觉去了。
可他偏不。
今晚跟苏瑾的那场“偶遇”，就象一团火，在他心里烧得正旺，让他根本没半点睡意。而且，看着眼前这个脸蛋红扑扑、额头上还渗着细密汗珠的女孩，他心里的那股子“坏劲儿”又上来了。
“嘿嘿。”
他坏笑一声，不但没下床，反而一屁股坐在了女孩刚铺好的床沿上。
那张床本来就不宽，他这一坐，顿时占据了大半江山，那条修长结实的大腿，更是有意无意地贴着袁玫的膝盖。
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一条腿晃荡着，看着缩在床角的女孩，明知故问：
“玫玫姐，瞌睡来了没？”
要是搁平时，干了一天重活的袁玫早就哈欠连天，站着都能睡着了。
可今天不一样。
这是她第一次住进城里的楼房，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床铺（虽然是上下铺），更是第一次……在这个半封闭的空间里，跟一个并没有血缘关系的年轻男孩离得这么近。
那种新鲜感、紧张感，还有身边这个男孩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让人脸红心跳的男性荷尔蒙气息，就象是一剂强效的兴奋剂，把她的睡意驱赶得一干二净。
她抱着膝盖，摇了摇头，声音小小的，象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
“还……还没。”
“那敢情好！”
王赢一拍大腿，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正好我也睡不着。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要不……咱们再聊聊？”
女孩尤豫了一下。
理智告诉她，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是不合规矩的。
但看着男孩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听着他那带着几分恳求语气的话语，她那颗刚刚筑起的防线瞬间就软了。
她咬着嘴唇，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身子往角落里又缩了缩，给他腾出了更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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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在这间还散发着淡淡消毒水和洗涤剂混合气息租屋里，一场别开生面的“卧谈会”拉开了序幕。
一开始，话题还算正经。
王赢象个好奇宝宝一样，打听起了袁玫以前在职高的生活。
“听说职高乱得很，是不是真的？有没有小混混欺负你？”
袁玫老老实实地回答，讲那些逃课的学生，讲学校后果那条总是有人打架的小巷子。
说到自己因为没钱吃饭，只能在食堂打免费汤喝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王赢静静地听着，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惜。
随后，袁玫也鼓起勇气，问起了王赢的学校——方亭中学。
那个全县最好的高中，那个她曾经梦寐以求、却最终失之交臂的象牙塔。
“方中啊……”
王赢枕着手臂，看着天花板，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高中的生活。那些志同道合的同学，那些博学多才却又有些古板的老师，还有那永远做不完的试卷……
女孩听得入了迷。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赢，眼里闪铄着向往的光芒。
但很快，那光芒就黯淡下去，变成了一抹挥之不去的落寞和自卑。
“唉……”
她幽幽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遗撼：
“真好啊……要是我当初也能去读高中就好了……
“可惜……我是个女娃儿，命不好……”
这句话，象是一根刺，扎进了王赢的心里。
他想起来了，听刘孙发说，这女孩其实成绩很好，当年中考分数是够上方中的。
是被她那个重男轻女的老汉儿，为了省钱给弟弟读书，硬生生逼着她去读了职高，最后甚至连职高都没读完就让她辍学打工。
一股强烈的、想要保护她、想要改变她命运的冲动，涌上王赢的心头。
“玫玫姐，”
他突然坐直了身子，看着女孩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现在……还想读书吗？”
袁玫愣住了。
她看着王赢，似乎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读书？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那是一个多么遥不可及的奢望啊。
还没等她回答，王赢已经自顾自地抛出了那个让她震惊、让她心跳加速的计划：
“要是想读，其实也不晚！
“我那儿有全套的高中课本，从高一到高三的都有！明天我就给你拿过来！
“你先自学，不懂的就问我！我虽然现在是‘学渣’，但教你基础还是没问题的！”
他越说越兴奋，开始给她规划未来：
“等你把基础打牢了，以后有机会去考个成人高考，或者报个函授大学！
“虽然那个文凭含金量没统招的高，但好歹也是个大学文凭！
“有了这个，你以后哪怕不在我这儿干了，出去找工作也能挺直腰杆，不用再干那些伺候人的粗活累活！”
他顿了顿，又象是想起了什么，继续给她画大饼，声音里充满了诱惑：
“还有！
“等过阵子咱们店里的生意稳定了，我就再多招几个人！
“到时候咱们搞‘两班倒’！不仅每天的上班时间缩短，每个周末还能轮休！
“这样，你就有大把的时间看书学习了！”
“轰——！”
这番话，就象是一颗颗重磅炸弹，在袁玫那颗早已干涸的心田里，炸开了花！
她目定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男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读书？
大学梦？
周末轮休？
这……这是真的吗？这真的是那个让她来打工赚钱的“资本家”说出来的话吗？
“小赢……你……你说的是真的？”
她的声音颤斗得厉害，眼泪瞬间涌上了眼框。
“当然是真的！”
王赢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一瞬间，巨大的狂喜和感动像洪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象是被堵住了。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两个带着颤音、却重若千钧的字：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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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房间里的气氛却越来越热。
那是心与心贴近后的温度。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今晚店里的那场“骚动”上。
袁玫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混杂着惊叹与羡慕的神情。
她尤豫了片刻，还是没忍住那一颗八卦的少女心，侧过身，看着王赢，试探着问道：
“小赢，下午那个……那个穿白衣服的女孩，叫苏瑾的……真的……真的是你同学啊？”
王赢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
“是啊，隔壁七班的。怎么了？”
“没……没什么……”
袁玫摇摇头，脸有点红，眼神里闪过一丝自卑：
“就是觉得……她真的……好漂亮……
“那种气质，就象电视里的明星一样……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那么好看、那么有气场的人！
“跟她一比……我……我简直就是个丑小鸭……”
“是吧？”王赢嘿嘿一笑，一脸的与有荣焉，“我也觉得她挺漂亮的。那是我们学校的校花！”
“小赢，”
袁玫看着他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酸溜溜的，忍不住捉狭地问道：
“你……是不是……很喜欢她啊？”
“哈哈，苏瑾那么漂亮，气质又好，家里又有钱，我当然喜欢了——不喜欢才不正常！”
王赢打着哈哈，用那套万能说辞敷衍道，试图掩饰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小赢，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袁玫却不依不饶，那双平日里温顺的眼睛，此刻却闪铄着洞察一切的光芒：
“我是说……那种男女之间的喜欢……”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别不承认哦？
“晚上你站在柜台后，痴痴地盯着人家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我……我可是全都看见了呢！”
王赢一愣。
他没想到，自己那点自以为隐秘的小动作，竟然全落入了这丫头的眼里。
看来，这女人的直觉，果然是天生的侦探雷达啊！
既然被拆穿了，他也不再否认。
他长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落寞和自嘲，那是“苦情男主角”的标配表情：
“唉……算是吧。”
“不过，也就是暗恋罢了。
“人家是天上的仙女，以后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我呢？就是地上的癞蛤蟆。
“能远远看两眼就知足了，哪里敢有非分之想？那不是自取其辱嘛！”
见他这副“情深不寿”的模样，袁玫心里没来由地一疼。
那种酸溜溜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心疼。
她赶紧安慰道：
“小赢，你别这么说自己！
“你这么优秀，这么有本事！虽然……虽然现在还是农村户口，但你以后肯定会有大出息的！
“再加之你这么痴情……只要她知道了，肯定……肯定会被打动的！”
“嘿嘿，要是事情有这么简单就好了。”王赢苦笑着摇头。
苏瑾那种级别的天之骄女，哪是靠简单的“痴情”和“感动”就能打动的？
必须得出其不意，另辟蹊径！
必须得拥有足够强大的实力，才能让她正眼看你！
但这些话，他不方便对袁玫讲。
“玫玫姐，你就别安慰我了。”他摆摆手，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我现在啊，也没想那么多，就想着赚钱。至于缘分，看天意吧。”
“别灰心嘛小赢！”袁玫比他还急，恨不得替他去表白，“我相信你！做生意这么难的事你都搞定了，追个女孩算什么？只要你坚持，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看着女孩那真诚鼓励的眼神，王赢心里一动。
这傻丫头，还真是全心全意为他着想啊，一点都不嫉妒？
“哈哈，那就承你吉言了！”
王赢哈哈一笑，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他看着女孩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秀、真诚的俏脸，眼珠子一转，一个坏主意冒了出来。
他身体前倾，凑近了女孩，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铄着一种危险的、如同大灰狼诱拐小红帽般的光芒：
“不过，玫玫姐……万一……我是说万一啊……”
“万一我听了你的，勇敢去追，结果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被人拒绝了，伤透了心……”
“那……你可得赔我……”
“啊？”袁玫一愣，没跟上他的思路，眨巴着大眼睛，“赔……赔你啥呀？”
“让我想想哈……”
王赢装模作样地摸着下巴，沉吟了片刻，随即眼睛一亮，露出狐狸般的坏笑：
“要不……到时候我如果真的失恋了，没人要了……”
他伸出手，轻轻挑起女孩的一缕发丝，在手指间缠绕着，声音变得低沉而暧昧：
“你就……你就当我的女朋友，安慰安慰我受伤的心灵，咋样？”
“轰——！”
这句话，就象是一颗原子弹，在袁玫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当女朋友？！
她？！
“啊——！”
袁玫被这突如其来的“虎狼之词”吓得差点从上铺滚下来！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红得象块大红布，连耳根、脖子都红成了一片！
心跳如雷，呼吸急促，结结巴巴地连话都说不利索：
“小……小赢……你……你可别开……开这种玩笑……
“我……我哪里配……配得上你……你是老板……我是打工的……”
她虽然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愿意，但骨子里的自卑让她根本不敢接这个茬。
看着女孩那副手足无措、羞得快要钻进被窝里的可爱模样，王赢知道火候到了。
这种事，点到即止，留点念想，比直接说破更有杀伤力。
他收起玩笑，脸上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伸手揉了揉女孩的脑袋：
“玫玫姐，我逗你玩呢。看把你吓的。
“不过，就象你刚才劝我那样，在我眼里，你也并不比任何人差，包括苏瑾。
“你勤劳，善良，懂事，漂亮……
“你……也配得上任何一个好男人！包括我！”
说完，他不再给女孩反应的时间，直接从床沿上跳下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行了，太晚了，都一点多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就在袁玫以为他要走了，正准备松口气的时候，王赢却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对着还愣在床上的女孩，郑重其事、甚至带着几分神秘地叮嘱了一句：
“对了，玫玫姐。”
他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今晚咱们聊的这些……尤其是关于苏瑾，还有……那个‘玩笑’……
“可千万别告诉其他人哦！”
他眯起眼睛，意有所指地加重了语气：
“尤其是……佳丽姐！”
“明白吗？”
“咔哒”。
门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但躺在上铺的袁玫，却彻底失眠了。
不再是因为对未来的迷茫，也不再是因为对环境的陌生。
而是因为那个坏坏的男孩，和那句让她脸红心跳、在脑海里无限循环的“玩笑”。
“当我的女朋友……”
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回荡，让她浑身燥热，翻来复去。
还有最后那句“别告诉佳丽姐”……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吗？
这是不是代表……在他心里，自己比佳丽姐还要亲近、还要特殊？
怀着这种甜蜜、纠结、又带着一丝隐秘窃喜的复杂心思，袁玫抱着被子，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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