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轩所料不差,宋仁宗赵贞收到那份自北汉而来的“厚礼”时,心中确实没有半分喜悦,唯有滔天的震惊与寒意。
这份礼,太重了——重得令人窒息。
礼物名单上,赫然列着倭王、策划并执行南金陵大屠杀的倭军将帅,以及两万名双手沾满宋人鲜血的倭兵。
然而,北汉水师并未简单地将这些战俘移交。十几艘巨舰在昔日惨遭荼毒的南金陵的长江口一字排开,当着苍天碧海,连日行刑,将两万多个倭兵左臂尽数砍下。
倭寇的惨嚎声持续了十余日,闻讯而来的沿岸渔民将消息带回城内,劫后余生的南金陵百姓奔走相告,泪洒长街,以此告慰屈死的亲人亡魂。
更令宋廷震骇的是,北汉舰队竟在宋国领海内,顺手击沉了两艘悬挂不列颠旗帜的“商船”,并将船上俘虏悉数斩首,尸抛大海。此举,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临安朝廷的颜面上。
北汉战舰在宋国水域如入无人之境,而宋国水师大部已被不列颠击沉,仅余的几艘战船见北汉也装备了西洋舰船上的火炮,吓得避港不出。不仅彻底暴露了宋国水军的虚弱无能,更在宋国军民心中掀起巨澜。
百姓愤懑于朝廷对西洋人的曲意逢迎,转而暗赞同为华夏国家的北汉的雷霆手段;军中将士则陷入恐慌:若北汉开启统一之战,铁骑南下时,他们凭何抵挡?
然而,在南金陵乃至整个大宋百姓的注视之下,这份来自北汉的“厚礼”,仁宗皇帝却不得不接。
他只得硬着头皮,将北汉使臣迎入临安皇宫。更令他始料未及的是,那使臣竟取出北汉慕武帝的圣旨,于金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倭夷畜类,屡犯天朝;南金陵之难,人神共愤,天地同悲。今朕擒其元凶,缚其爪牙,特将此獠交付宋王。着尔于南金陵城内,将倭王及两万倭寇罪畜明正典刑,以慰朕忠烈臣民在天之灵。
另,命宋王赵贞于南金陵择地兴建‘南金陵罹难同胞纪念馆’,永世陈列倭人罪证,警示后人,勿忘国耻。并将倭王并四名罪将,铸以铁跪之像,永世跪于馆前,受万民唾弃,以彰天道昭昭,报应不爽。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金殿之上一片死寂。这已是北汉慕武帝第二次以天子之名向仁宗下诏。上一次,宋廷群情激愤;而此番,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出声驳斥,他们实不知该如何反驳这字字如刀的“正义之诏”。
良久,礼部尚书魏鼎文终于迈步出班,他强压怒火,须发微颤,怒视北汉使臣道:“尔国慕武帝,未免太过无礼!我大宋陛下乃是承天命、御万邦的真命天子,与慕武帝齐名”
“齐名?”使臣倏然侧首,目光如电,径直截断他的话:“魏尚书,你且扪心自问——赵贞他,当真配么?”
“放肆!”
仁宗赵贞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龙椅,厉声喝道:“来人!将这不知礼数的狂徒”他本欲下令押入天牢,可话到嘴边,金陵外海那北汉舰队的森然黑影倏然掠过心头,只得硬生生改口:“给朕乱棍打出去!”
殿下御林军齐声应命,立即上前,架起北汉使臣便向殿外拖去。山叶屋 已发布嶵新章結至宫门外,棍棒虽挥舞得呼呼作响,看似声势骇人,可落在那使臣身上时,却皆不约而同地卸去了力道,竟如替他掸去衣上尘埃一般。因为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来自南金陵。
殿内的宋国群臣,自然无从知晓殿外御林军那番“雷声大、雨点小”的做派。一片压抑的寂静中,岑鹏举迈步出班,躬身奏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即封锁北汉此番无理要求的一切消息,严防其动摇民心,扰乱视听。”
他此前奉命与佛郎机人周旋,最终割让一处渔村;后又与尼德兰人谈判,竟失去整个湾州。此举早已引得朝野诸多非议。然而仁宗念其“止息刀兵”,非但未加惩处,反而厚赏了一番。
仁宗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准奏,速去办理。”
他略作停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胸中的块垒,这才将最难启齿的问题抛向群臣:“那么对于北汉送来的倭王和那些倭国俘兵,众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兵部尚书王焕率先出列,声若洪钟:“陛下!臣以为,正该依北汉所言,将倭酋及两万倭寇明正典刑于金陵城下。告慰我二十万金陵冤魂,重振大宋国威!”
仁宗目光低垂,只轻轻“嗯”了一声,未置可否。
岑鹏举见状,立即再次出班,高声道:“陛下,万万不可!陛下乃江南正主,岂能听凭北汉号令?若依其诏命行事,天下将如何看待陛下?我大宋颜面何存?”
王焕闻言,怒目而视:“依你之见,这血海深仇,便不报了?”
不待岑鹏举回应,丞相贾万桧已缓步出列,从容奏道:“陛下,驸马所虑,不无道理。其一,北汉自称已灭倭国,是真是假,尚未可知。若其虚张声势,我朝贸然处决倭王,岂招致倭国报复?即便倭国已亡,其遗民岂无复国之念?届时我大宋便首当其冲。其二,我朝乃礼仪之邦,素以仁德治天下。若行杀俘之事,不仅与蛮夷无异,更恐失信于诸邦,损我华夏正统之声望。”
!“荒谬!”王焕气得须发皆张,厉声质问,“照此说来,莫非要将那些畜生奉若上宾,好生供养?贾相!你让陛下如何面对金陵城的累累白骨?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
贾万桧当即反唇相讥:“王尚书口口声声要交代,却不知是想让陛下给大宋百姓一个交代,还是给他北汉刘轩小儿一个交代?你究竟是我大宋的兵部尚书,还是他北汉安插在临安的朝臣?”
“够了!都给朕住口!”
仁宗猛地一拍御案,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怒极。他何尝不知,这三人所言各有考量:王焕力主雪耻,是为提振军民士气;岑贾二人力主持重,则是虑及外交困局与长远后患。种种顾虑交织心头,令他难以决断。
眼见局面僵持,太傅赵汝愚缓步出班,沉声道:“陛下,老臣有一言。或可暂将这两万倭寇收押看管,同时多方遣探,详查倭国虚实。待情报确凿,再行定夺,方为万全之策。”
“罢了…便依太傅所言吧。”
仁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这番朝议争辩半晌,终究又回到了原点。更令他心寒的是,满殿文武大多低眉垂目,无一人愿再发声,生怕引火烧身。
一股深重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退朝。
在百官“万岁!万岁!”的告退声中,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倘若当年,不悔掉裳儿与刘轩的那桩婚事,今日种种困局,是否便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