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妖之战后杨戬回到了灌江口。
真君庙还是老样子,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前两棵古柏,树龄都在千年以上。
庙里的香火不算最旺,但一直不断。
庙祝是个七十多岁的老道士,姓吴,见到杨戬回来,颤巍巍地上前行礼:“真君,您回来了。”
一切都好,连他书房里那盆兰花都还活着,叶片翠绿,显然是有人精心照料。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杨戬说。
吴庙祝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
就是……就是香客们有些着急,天天问真君什么时候回来,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杨戬走进正殿,在神像前上了三炷香——那是他自己的神像,金身塑就,三只眼,持三尖两刃刀,威武庄严。
但他很少以这个面目示人,更多时候,他就是一个住在庙里的白衣修士。
上完香,他回了后院自己的住处。
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
书架上大多是道藏佛经,也有些医书农书。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
“心守一江明月,何必三界虚名。”
看墨迹已经有些年头了。
杨戬在书桌前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柄三尖两刃刀。
刀身依旧寒光闪闪,只是仔细看,刃口处有几道细微的裂痕——那是硬撼万魂幡时留下的。
他轻抚刀身,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
金光渗入裂痕,一点点修补。
这是个水磨工夫,急不得。
修补了大概一个小时,门外传来吴庙祝的声音:“真君,有香客求见。”
杨戬收刀入鞘:“什么事?”
“是个富商,说想捐五千两银子重修庙宇,只求真君保佑他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杨戬沉默片刻:“告诉他,真君庙不修金身,不扩庙宇。
他的钱,拿去修桥铺路,赈济穷人,自有福报。”
“是。”吴庙祝应声退去。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真君,又有人求见。
是个妇人,说她丈夫被仇家所害,想求真君显圣,帮她报仇。”
杨戬正在看一《水经注》,头也不抬:“告诉她,冤冤相报何时了。
让她去县衙递状纸,自有王法公道。”
“那就去州府。州府不行,去朝歌。”
杨戬翻过一页书,“若天下官府都不公,那是朝廷的事,不是我的事。”
吴庙祝叹了口气,又退下了。
第三次来,是傍晚时分。
“真君,这次……是下游发洪水,淹了三个村子。
村民们想求真君施法退水。”
杨戬放下书,站起身:“带我去看看。”
他不用驾云,就沿着江岸步行。
吴庙祝跟在后面,走得气喘吁吁。
走了二十里,果然看见一片狼藉。
江水暴涨,淹没了大片农田,许多房屋泡在水里,只剩屋顶。
灾民们聚集在高处,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绝望。
见到杨戬,村民们纷纷跪下了:“真君!救救我们吧!”
杨戬没说话,走到江边,天眼微开,扫视江面。
不是天灾,是上游山体滑坡,堵塞了河道。
堆积的土石形成了一道临时堤坝,水位越涨越高。
很快找来一条小船,杨戬独自划船,逆流而上。
吴庙祝想跟,被拦住了:“你在这里,组织壮士,准备疏散。”
小船行到堵塞处,那是一座小山般的土石堆,横亘在江心。水流在此受阻,发出轰隆巨响。
杨戬弃船登岸,站在土石堆前。
他本可以一记开山斧劈开,但那样动静太大,可能引发更大的山崩。
他也可以驾云上天,呼风唤雨,但那样会惊动天庭——他虽听调不听宣,但也不想没事找事。
撸起袖子,开始搬石头。
一块,两块,三块……都是千斤重的巨石,他搬起来却像搬砖头。
从午后搬到黄昏,土石堆被他挖开了一道口子。
江水找到了宣泄口,开始奔涌而出。
一开始只是涓涓细流,很快变成滔滔洪流。
堵塞的土石被水流冲刷,一点点瓦解。
杨戬站在岸边,双手结印,引导水流方向,避免冲毁下游村庄。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堵塞完全疏通,江水恢复了正常流速。
虽然还有大片农田被淹,但至少水位开始下降,灾情不会继续恶化。
杨戬回到灾民聚集处时,浑身湿透,衣袖破损,手上还有几道划伤。
杨戬摆摆手:“疏通只是治标,不治本。
你们要组织起来,加固堤坝,清理河道。
我会让吴庙祝送来食物和药品,但重建家园,要靠你们自己。”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每年汛期前,都要检查上游山体。
发现有松动的地方,及时加固。
防灾,比救灾更重要。”
村民们连连点头。
回真君庙的路上,吴庙祝忍不住问:“真君,您明明可以施法瞬间疏通,为何要亲自动手?
还……还弄成这样?”
杨戬看了看自己破损的衣袖,淡淡说:“施法太快,他们记不住教训。
自己动手,他们才知道治水不易,才会珍惜以后的日子。”
他抬头望向前方,灌江在朝阳下波光粼粼:“况且,我只是是灌江口的守护神。
我要教他们如何自救,而不是事事代劳。”
吴庙祝似懂非懂。
但此后每年汛期,灌江两岸的百姓都会自发组织起来,巡查堤坝,清理河道。
渐渐地,水患越来越少。
真君庙的香火里,求发财的少了,求报仇的少了,求风调雨顺、家宅平安的多了。
杨戬依旧很少显圣,但灌江百姓都知道:真君在看着他们,在他们需要的时候,会以最朴实的方式,出现在他们身边。
又过了几年,真君庙门口来了一个弃婴。
那是个男婴,裹在破布里,放在庙门前的石阶上。
婴儿很小,看样子出生不到一个月,哭得声嘶力竭。
吴庙祝发现时,婴儿已经快没气了。
他慌忙抱进庙里,又是喂水又是保暖,折腾了半天,婴儿才缓过来。
“真君,这可如何是好……”庙祝抱着婴儿,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