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所为转向略显紧张的王祖贤
她正用纸巾轻轻擦拭手心的汗,见游所为看过来,立刻站直了些。
“祖贤。”
“游先生。”
“夺刀、下刺、转身、逼问,节奏感和力度都有了,”游所为语气温和,“但‘动机’还可以更满。”
“动机?”王祖贤微微偏头,这是她认真听人说话时的习惯。
“恩。”游所为站起身,走到场景中。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道具刀,比刚才那把要轻,是没装机关的样品。
片场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他。
“阿珍为什么要夺刀?”游所为没有立刻演示,而是先提问,
“不仅仅是为救小刀,更是因为在那一刻,她看到了高进可能失控。
一个刚恢复一点记忆的赌神,在愤怒中会做出什么?
她也看到了花柳成彻底的无赖本质,知道今天不用狠招根本无法脱身。”
他停顿,让王祖贤消化这句话。
“她的爆发,是保护,是愤怒,也是绝境中生存本能和守护本能的觉醒。
所以夺刀要更决绝。”
游所为示范了一个双手握刀、全身力量凝聚的动作,
“不是尤豫地抢,而是‘这就是我的了’的夺取。”
“下刺要带着‘这就是你逼我的’那股劲,”他做了一个向下扎的动作,在即将接触桌面时稳稳停住,
“不是凶悍,而是被逼到墙角后的反击。
你的表情可以更复杂一点:七分狠,两分怕,还有一分是对自己居然能做到这地步的震惊。”
王祖贤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心中恍然。
她之前更多在演“动作”和“情绪”,游所为点出的是其下的“心理动力”。
“转身坐下要快而稳,”游所为继续道,他利落地转身,落座时脊背挺直,肩膀下沉,那是创建权威的姿态,
“让所有人都相信,这一刻她就是掌控局面的人。
你的眼神不要飘,就死死盯住花柳成,让他知道你是认真的。”
他示范时的气势自然流露,片场几个年轻的工作人员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王祖贤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游先生。
可以再试一条吗?我想试试您说的那种‘复杂’。”
游所为看向其他人。
周闰发笑道:“我没问题,正好再找找‘挣扎’的感觉。”吴孟达和周星驰也点头支持。
王京拍了拍手:“好!各部门准备,我们再来一条!
祖贤,放松点,你刚才已经很好了,这次会更好。”
第二次拍摄,王祖贤的表现有了微妙而显著的变化。
夺刀时她的手指紧紧地抓着,下刺那一瞬间,镜头特写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
那不是软弱,而是人性在极端情境下的自然反应。
转身坐下时,她的动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仿佛那把椅子是王座,而她必须坐稳。
周闰发的转换也更加细腻,在赌神光芒闪现后,他加了一个看向阿珍的小动作,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困惑:
“这个女人为什么保护我?”
然后才被愤怒取代。
吴孟达和周星驰的反应恰到好处,一个用夸张的倒退衬托阿珍的爆发,一个用缩颈噤声的细微动作展现小喽罗的狡猾与怯懦。
“好!这条很好!”王京兴奋地挥了挥拳头,看向游所为。
游所为在监视器后微微点头,嘴角终于露出一个明显的笑容:
“过了。”
片场响起一阵轻松的叹息和零星掌声。
拍摄继续进行,直到夕阳给旧唐楼锈蚀的窗框镀上暖金色,今天的戏份才算全部完成。
收工时,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演员们卸妆换衣服。
游所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逐渐亮起的街灯。
九龙的老街区在黄昏中显得格外有层次感:
晾晒在阳台的衣服在微风中飘动,大排档开始摆出桌椅,锅铲碰撞声和食物的香气顺着街道蔓延。
“游先生。”
王祖贤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
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披散下来,脸上还带着卸妆后的轻微红润。
“我顺路送你回酒店。”游所为转身说道。
车内很安静。
王祖贤坐在副驾驶座,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背包带子。
车窗外的香港夜景流动而过,霓虹灯光在她脸上不断变幻。
快到酒店的时候,她轻声开口:“游先生,谢谢您今天的指导。
我……我其实很紧张,来香港拍的第一部戏就是这么大的制作。”
游所为睁开微闭的眼睛,温和道:
“紧张是正常的。
但你做得很好,今天最后那条,情绪非常到位。”
他顿了顿,接着说:“这几天住酒店,还习惯吗?
让公司破费这种话就不用说了,这是应该安排的。”
王祖贤摇摇头:“酒店很好,只是有点不真实。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你刚来香港,安心拍戏最重要。”游所为的声音平稳,
“对了,公司最近在尖沙咀租了几套公寓,专门给签约艺人做过渡住宿。
环境不错,二十四小时安保,离公司和几个主要片场都不远。
明天我让阿耀带你去看看,喜欢哪套就定下来。合约期内都算公司福利。”
王祖贤有些惊讶地转头看他。
这福利在八十年代的香港电影圈已经相当优厚,许多新人演员要挤在租来的小房间里好几年。
“游先生,这太……”
“不用觉得有负担。”气认真,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公司对每个有潜力的艺人都会投入资源。
你的天赋和努力,值得这些基础支持。
好好演戏,就是最好的回报。”
他的话坦荡而充满信任,给了尊重和期许,却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王祖贤心中温暖,手指松开了紧握的背包带。
她坚定点头:“我会的,游先生!”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门童上前开门。
王祖贤落车,夜风吹拂她的长发,街灯在她身上洒下柔和的光晕。
她站在车边,尤豫了一下,回头看向还未关上车门的游所为。
“游先生,”她声音清淅,在夜晚的街道上格外悦耳,
“今天您的指点让我学到很多。
如果……如果您不急着回去,酒店楼下咖啡厅还开着,我想再请教几个关于阿珍角色的问题,可以吗?”
她眼神清澈,带着对新知识的渴求和对前辈的尊重。
游所为看了看手表,又看向她真诚的目光。
作为导演和老板,演员主动求教是好事,这说明她对角色投入,有上进心。
“好。”
他推门落车,关上车门。
“关于阿珍这个角色的心理转折点,确实可以再聊聊。我也有几个想法。”
两人走向酒店咖啡厅。
服务生为他们拉开门,咖啡和烘焙点心的香气扑面而来。
窗边的位置可以看到街景。
游所为点了杯黑咖啡,王祖贤要了果汁。
“游先生,”她翻开随身携带的剧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您说阿珍的动机是‘保护本能’,那在她和高进的关系里,这种保护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一见钟情,还是慢慢积累的?”
游所为接过她递来的剧本,看着她娟秀的字迹和旁边画的小小表情符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