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咖啡厅的灯光柔和。
游所为与王祖贤相对而坐,面前摊开着《赌神》剧本。
“所以,阿珍这个角色,在温柔的外表下,必须有一根‘钢芯’。”游所为用银勺轻轻搅动着杯中的拿铁,
“她爱陈小刀,所以能为他闯入龙潭虎穴;她善良,所以会照顾失忆的高进;
但她不是花瓶,当危机来临,那根‘钢芯’就会显现。
夺刀不是一时冲动,是她性格中保护本能的总爆发。”
王祖贤认真听着,不时在剧本边缘记下关键词。
游所为的解读让她壑然开朗,之前她更多在模仿“硬朗”的动作,而现在明白了动作下的心理支撑。
“就象您下午示范的,转身坐下那一刻,不是‘扮演’老大,而是‘成为’那个空间里唯一能主持局面的人。”她眼睛发亮。
“没错。”游所为赞许地点头,“记住这种‘代入感’。好的表演不是演,是成为。”
他们又讨论了几个细节,时针悄然指向十一点。
王祖贤有些不好意思:“游先生,太晚了,眈误您休息。”
“无妨。”游所为合上剧本,看向窗外已然稀疏的车流,
“演员主动钻研是好事。明天下午你没戏份,好好消化一下。
对了——”他想起什么,“明天上午,我会去公司的艺人培训班看看。
你有兴趣的话,可以一起去,观摩一下新人的训练,有时候看别人练习,自己也会有启发。”
王祖贤立刻点头:“好的,游先生!”
“那明天早上九点,酒店大堂见。”
……
次日清晨,阳光通过维多利亚港的海雾,洒在港岛街头。
九点整,游所为的座驾准时停在酒店门口。
王祖贤已等在大堂,她今天穿得简单清爽,白衬衫搭配牛仔裤,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素面朝天,却更显青春活力。
“游先生早。”
“早。吃过早餐了?”
“吃过了。”
车子朝着九龙塘方向驶去。
游氏艺人培训班租用了一栋旧式洋楼的两层,经过改造,拥有小型排练厅、形体房、台词室和理论教室。
车上,游所为简单介绍:“培训班开班一个多月了,第一批学员三十多人,都是从上千报名者里筛选出来的。
师资是邵氏的老戏骨和几位专业老师。
我不指望立刻出明星,但希望能打下扎实基础,也为公司储备人才。”
王祖贤安静听着,对游所为的布局深感钦佩。
他不仅在拍电影,更在搭建一个体系。
抵达培训班时,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台词声和钢琴伴奏。
负责人李老师早已等在门口,见到游所为连忙迎上。
“游导,您来了!各位老师正在上课。”
“不用打扰,我们随便看看。”
游所为带着王祖贤,象是巡视领地的领主,又象是观察幼苗的园丁,悄然走入。
第一间是台词室。
一位满头银发、曾出演过多部粤语长片的老先生,正在指导学员练习气息和吐字。
“声音要有根,从丹田发出来,不是喉咙喊!‘八百标兵奔北坡’——再来!”
学员们认真重复,有的青涩,有的已有点模样。
王祖贤看到那些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专注的样子,仿佛看到了初入艺校时的自己。
形体房里,伴随着钢琴节奏,十多个学员正在练习芭蕾基训。
汗水浸湿了练功服,但每个人眼神都专注。
教形体的是位退役的芭蕾舞演员,要求极为严格。
“腿!绷直!脚尖意识!你们将来可能演大家闺秀,可能演江湖侠女,但形体的控制力是基础!
游导的电影里,一个走路的姿态都能传递信息!”
游所为在窗外看了一会儿,对李老师低声道:
“形体训练量可以再科学调整,避免受伤。
另外,可以引入一些现代舞和武术基础的内容,拓宽他们的身体语言。”
“明白,游导。”
经过一间小排练厅时,里面正在排演一段经典话剧《雷雨》的片段。
两个年轻学员饰演周萍和四凤,虽然稚嫩,但情绪投入。
指导老师在一旁点拨:“冲突!记住你们之间的阶级鸿沟和情感挣扎!
四凤,你的恐惧中要有不甘;周萍,你的懦弱里藏着自私!”
王祖贤看得入神。
这种纯粹的话剧排练,与她正在进行的电影拍摄是不同的体验,但内核相通,理解人物,表达情感。
游所为没有进去打断,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对李老师说:
“这种经典片段排演很好,能锤炼演技。
也可以考虑添加一些现代剧本的片段,甚至我们公司未来计划项目的角色试练,让他们提前感受不同类型。”
“好的,游导,我记下了。”
最后来到理论教室,一位戴着眼镜的编剧老师正在讲解电影镜头语言和演员的镜头意识。
“特写时,你的眼神细微变化会被放大十倍;
全景时,你的肢体姿态要能传递人物状态。
电影是导演的艺术,也是演员在框内的艺术……”
游所为在教室后门站定,听着讲解,微微颔首。
王祖贤站在他身旁,看着黑板上画着的分镜示意图,感觉又上了一课。
巡视一圈,用了近一个小时。
回到办公室,游所为对李老师说:
“整体不错,老师们用心,学员们努力。
有几个苗子,你可以额外关注一下。”他点了刚才在台词课和排练厅留意到的两三个学员的名字,
“适当增加一些实践机会,比如公司接下来的一些小成本制作或gg,可以让他们试试镜。”
“明白,游导!”李老师激动地记录。老板亲自点名,这可是极大的机会。
“另外,”游所为补充,“培训不是闭门造车。
定期组织观摩经典电影,请行业内的导演、摄影师、制片人来开讲座,甚至可以去其他剧组见习。眼界要开阔。”
“是,我们正在策划。”
离开培训班,坐回车上,王祖贤忍不住感慨:
“游先生,您考虑得真周全。不象只是培训演员,更象在培养未来的电影人。”
游所为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语气平静:
“电影是一个产业链。好演员是重要一环,但不是全部。
我希望游氏影业未来能有自己的导演、编剧、制片,甚至技术团队。培训班,是这一切的起点。”
他转回头,看向王祖贤:“你也是这起点的一部分。
不过你的起点,比别人稍高一点。”他笑了笑,“压力也更大。”
王祖贤郑重点头:“我会努力的,不姑负您的期望。”
车子驶向片场方向。
上午的阳光正好,将前路照得一片明亮。
游所为靠在椅背上,思绪却稍稍飘远。
昨晚与王祖贤讨论剧本时,他接到了刀疤强的简短电话汇报。
铜锣湾的暗流,比预想中涌动得更快。
某些人,似乎并不满足于金钱收买,开始用更传统的方式展示肌肉了。
培训班里那些年轻人眼中对未来的憧憬,与江湖暗处涌动的血腥,仿佛是这个时代港岛的一体两面。
而他。
既要打造光鲜亮丽的电影王国,也要握紧暗处掌控局势的权柄。
这才是他选择的,最刺激的赌局。
“阿耀,”他忽然开口,“下午我去片场后,你联系一下铜锣湾我们收拢的那几个管事人。
告诉他们,投票在即,安分守己,我保他们平安,也有财路。
若是三心二意……”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明白,为哥。”开车的阿耀沉声应道。
王祖贤隐约听到只言片语,虽不明具体,却能感觉到游所为平静语气下蕴藏的力量。
她悄悄看了他一眼,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深邃难测。
这个男人,和她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创造美,也掌控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车子抵达片场。
游所为收敛思绪,恢复成那个专注专业的导演和老板。
“好了,祖贤,去准备吧。今天你的戏,我要看到那根‘钢芯’。”
“是,游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