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塘,嘉禾影业总部大楼。
顶层会议室的长桌前烟雾缭绕。
何冠昌指间的雪茄已经燃到三分之一处,灰白色的烟灰迟迟未落。
坐在他对面的邹文怀翻看着最新一期的《电影双周刊》,眉头皱成川字。
“这个月的娱乐版,十条有八条在讲游所为。”邹文怀把杂志推到桌中央。
封面赫然是《赌神》剧组杀青宴的大幅照片,
“连邵氏那边都在打听,这个后生仔什么来路。”
会议桌右侧,制片部经理周志明推了推金丝眼镜,将一份文档递到两位大佬面前。
“数据不会说谎。游所为前三部电影,平均投资回报率是百分之八百七十。
《古惑仔》上映时,旺角有七间戏院连续两周爆满,黄牛票炒到一百二十块一张。”
坐在左侧的老董事陈荣坤哼了一声,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周经理,你这话说得,好象我们嘉禾没做过爆款一样。”他翻开面前的档期表,指尖敲在九月二十三号那一栏,
“《醉拳2》光是成龙片酬就三百万,梅艳芳客串三场戏也要八十万。
这部戏我们打磨了十一个月,现在你说要撤档?”
周志明深吸一口气:“陈董,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市场调查显示,十六到三十五岁的观众群体,有百分之六十三表示会优先选择《赌神》。
游所为的粉丝基数正在以恐怖的速度增长。”
“粉丝?”陈荣坤打断他,冷笑,
“电影是靠质量说话的!我们这部戏,武指是刘家良,美术指导是张叔平,配乐请了黄沾。
他游所为有什么?一个拍黑帮片出身的导演,加之一群电视圈跳过来的演员?”
何冠昌终于开口,声音沉稳:“阿龙昨天从美国打电话回来,也问了档期的事。”
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
成龙是嘉禾的招牌,他的话分量极重。
“他说在好莱坞都听到风声,有片商在打听《赌神》的海外发行权。”何冠昌掸了掸雪茄烟灰,
“这个游所为,不简单。”
邹文怀接过话头:“问题是现在箭在弦上。
全港都知道九月二十三是嘉禾的大日子,《醉拳2》前期宣传已经砸下去两百多万。
现在改期,等于向全行承认我们怕了一个二十八岁的后生仔。”
周志明急道:“邹生,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我们可以改到十月七号,国庆档期照样有票房空间。
但要是硬碰硬输了,损失的不仅是钱,还有嘉禾这块金字招牌!”
“输?”陈荣坤猛地站起身,拐杖敲得桌子砰砰响,
“我陈荣坤在电影圈四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一九七三年李小龙去世,所有人都说功夫片完了,结果我们做出《蛇形刁手》!
八五年新艺城崛起,说我们老派,结果《警察故事》打破全港票房纪录!”
他环视会议室,一字一顿:“嘉禾的招牌,是打出来的,不是让出来的。”
窗外传来电车叮当声,会议室里的挂钟指向下午三点。
何冠昌按熄雪茄,做出了决定。
“档期不变。”他说,“但宣传预算追加一百万。
通知所有合作戏院,《醉拳2》前三天排片不能低于百分之四十五。另外——”
他看向周志明:“你去联系《东方日报》,做一期成龙专访。
标题要够劲,‘成龙:真功夫永远不会过时’。”
周志明张了张嘴,最终只能点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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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埗,福荣街的“金声录像店”里,几个年轻人正挤在柜台前争论。
穿花衬衫的肥强拍着最新到的《电影双周刊》:
“这还用选?肯定是《赌神》啊!
发哥那件黑风衣,梳个大背头,光是剧照就型到爆!”
戴眼镜的四眼仔推推眼镜:“但《醉拳2》有成龙啊!
你看预告片里那个火炭打斗,真踩在火炭上拍的!
游所为那些戏都是靠剪辑,能比吗?”
“你懂什么?”肥强翻到杂志内页,“游导演接受访问说了,《赌神》里所有赌术镜头都是实拍,请了澳门赌场的技术顾问。
发哥为了练洗牌,手都磨破皮了!”
靠在货架旁的阿辉插话:“我两个都想看。
问题是钱包不够厚啊。”他掏出皱巴巴的纸币,
“一张票二十五块,爆米花可乐又要十块。这个月工钱还没发,最多看一部。”
店老板老陈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粉笔在小黑板上写字:
“吵什么吵?我帮你们解决,金声录像店开设票房竞猜!
押《赌神》赢的一赔一点五,押《醉拳2》赢的一赔一点二。
押中送免费租碟券三张!”
肥强立刻凑过去:“陈叔,你这赔率不对啊,《醉拳2》才一点二?”
“废话,嘉禾大制作,巨星云集,赢面当然大。”老陈笑眯眯地说,
“游所为是黑马,赔率才高。怎么样,下不下注?”
四眼仔尤豫道:“可是……游导演还没输过啊。
《古惑仔》对打《英雄本色2》,
《雷洛传》对打《蛊》,都是他赢。”
“所以才是赌嘛!”肥强掏出五十块拍在柜台,“我押《赌神》!要是赢了,七十五块够我看两场了!”
阿辉咬咬牙,也掏出二十块:“我跟肥强。”
四眼仔看看杂志上成龙练功的照片,又看看发哥的剧照,最后掏出三十块:
“我……我押《醉拳2》。成龙大哥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老陈乐呵呵地记帐,小黑板上的数字不断更新。
不到半小时,押注金额已经超过两千块。
街坊邻居闻讯而来,小小的录像店挤得水泄不通。
“听我在嘉禾做场务的表哥说,成龙头一场戏拍了十八次,腿都踢肿了!”
“我姨妈在无线做化妆,她说周润发在《赌神》剧组天天最早到,一个人在片场练牌练到半夜!”
“游导演才是真神人,三个月拍三部戏,部部爆红……”
争论声、下注声、电影台词模仿声混杂在一起,小小的录像店仿佛成了香港影坛的缩影。
每个人都在这场票房对决中,找到了自己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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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城,一栋旧工业大厦的七楼。
“咔嗒、咔嗒、咔嗒……”
剪辑机的机械声在狭窄的工作室里回响。
王晶双眼布满血丝,盯着屏幕上的画面已经连续十六个小时。
桌边散落着七八个空泡面碗,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助理阿伦摇摇晃晃地从厕所回来,声音沙哑:
“晶哥,第七场和第十二场的转场还是太硬,要不要补个空镜……”
“没时间了。”王晶头也不回,“把第七场结尾高进转身的镜头延长三帧,第十二场开头用赌桌特写切入。
告诉配乐师,这里要一段三十秒的钢琴solo,要悲壮中带着希望那种。”
工作室角落里,两个剪辑师已经撑不住,趴在操作台上睡着了。
剩下的三人也是强打精神,操作机器的动作都变得迟缓。
王晶看了眼墙上的日历,九月十八号。
离上映只剩五天。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游导,最后一遍粗剪出来了。”王晶的声音干涩得象砂纸,
“但是我需要多两天做音效混录。
现在这个版本,赌场环境音和背景音乐打架,观众会出戏。”
电话那头传来游所为平静的声音:“阿晶,我记得你当年剪《靠山之王》,三天三夜没睡,最后交出来的片子一条音轨都没问题。”
王晶苦笑:“游生,那时我二十五岁,现在……”
“现在你三十三岁,正是黄金年龄。”游所为顿了顿,
“这样,你再撑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候,我带烧鹅和奶茶上来,陪你一起看成品。
如果有问题,我准你多半天。但九月二十号必须送审,这是死线。”
挂断电话,王晶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那是周润发饰演的高进,在赌桌前缓缓戴上玉戒指的特写。
灯光打在他脸上,一半光明,一半阴影。
就是这个眼神。
王晶忽然觉得疲惫一扫而空。
他拍醒睡着的剪辑师:“起来!最后二十四小时!
做完这部戏,我请所有人去日本泡温泉!”
工作室里重新响起密集的键盘声和胶片转动声。
窗外,九龙城的霓虹灯渐次亮起,又一个夜晚降临。
而在港岛、九龙、新界的无数个角落,报纸摊前人们争相购买娱乐版,戏院售票窗口排起长队。
家庭主妇在菜市场讨论该带老公看哪部电影,的士司机在电台点播节目里为偶象拉票……
九月二十三号,正在以一种无形却强大的力量,收紧这座城市的脉搏。
两部电影,两种时代,一场对决。
谁会成为这个秋天的赢家?
答案,就藏在即将亮起的银幕光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