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九龙工业大厦的剪辑室门被猛地推开。
王晶抱着两盒胶片冲进来时,整个人象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头发粘在额头上,衬衫后背湿透。
他跟跄着把胶片盒放在桌上,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得象破风箱。
“游……游生……出来了……”
游所为从沙发上站起身,接过助理递来的热毛巾递给王晶:“先擦把脸。”
工作室里还趴着三个剪辑师,听到动静勉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王晶接过毛巾胡乱抹了把脸,指着胶片盒的手在抖:
“最后一遍,混录……混录做完了。音效师凌晨两点晕过去一次,我给他灌了半瓶红牛……”
游所为没说话,转身对助理吩咐:“叫辆车,送这几位师傅去附近宾馆,房费公司出。明天每人封个红包。”
等剪辑师被搀扶着离开,游所为才打开放映机。
王晶瘫坐在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象是怕错过任何一帧。
九十七分钟后,片尾字幕亮起。
游所为关掉机器,工作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他转头看向王晶,后者正紧张地咽口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
“阿晶。”游所为开口。
王晶脊椎都绷直了。
“十二天。”游所为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比我要求的还早半天。”
王晶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去。
“回去睡两天。”游所为走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九月二十号早上九点,来我办公室。”
“游生……”王晶挣扎着坐直,“片子还有几个地方可以再调——”
“够了。”游所为打断他,“电影是遗撼的艺术。
现在这个版本,够用了。”
他示意助理过来:“送王导回去。记得,这两天别让任何人打扰他。”
王晶被搀扶着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游生,你说过……做完这部,下一部是《赌圣》?”
游所为笑了:“放心,忘不了。好好休息,后面有得你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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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半山别墅的书房里。
王晶走进来时明显恢复了精神,胡子刮得干净,换了件新衬衫。
只是眼底还残留着淡淡的青黑。
“坐。”游所为正在泡茶,示意他对面坐下,“尝一下,朋友从福建带来的正山小种。”
王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醇厚。
他环顾书房,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幅电影海报:
《古惑仔》、《雷洛传》,还有刚完成的《赌神》概念图。
“游生,您说今天要见周星驰?”王晶放下茶杯,“这个名字……我好象有点印象。”
游所为抬眼看他:“《赌神》剧组,你记不记得有个跑龙套的,演发哥身边的小弟,只有三句台词?”
王晶皱眉回忆,忽然一拍大腿:“那个ng了八次的愣头青?”
“就是他。”游所为笑了,“当时场务要换人,是我让留下的。
阿晶,你看人向来准,今天帮我再掌掌眼。”
一小时后,中环“陆羽茶室”的包厢里。
周星驰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
他穿着略显宽大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
见游所为和王晶进来,他立即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得差点带倒椅子。
“游导!王导!”他双手伸过来,握手的力道很重,“很荣幸!真的很荣幸!”
三人落座。
周星驰的视线在游所为和王晶之间快速移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游所为单刀直入:“阿星,我看过你在无线的剧,也看过你在片场的样子。你觉得,喜剧是什么?”
周星驰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游导,我觉得喜剧是……是哭不出来的时候,逼自己笑。
是小人物被生活打趴下,还要爬起来拍拍灰说‘没事啦’。”
他越说越快,身体前倾:“就象街边卖鱼蛋的阿叔,一天赚不到一百块,回家还要对老婆孩子笑。这种笑,最心酸,也最真实。”
王晶在一旁静静地听,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
游所为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剧本推过去:“看看这个。”
封面上两个大字:《赌圣》。
周星驰接过剧本的瞬间,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他翻开第一页,嘴唇无声地动着,读到某处时忽然笑出声,读到另一处又眉头紧皱。
五分钟后,他完全忘记了身边还有两个人。
服务员进来添茶,周星驰头也不抬地抓起桌上的点单纸,在空白处刷刷写字。
王晶凑过去看——纸上写的是对某段台词的修改建议,字迹潦草却密密麻麻。
“这里,‘我有特异功能’这句,如果加个结巴,效果会不会更好?”周星驰忽然抬头,眼睛发亮,
“一个从内地来的傻小子,突然发现自己有超能力,第一反应应该是害怕,不是得意。所以说话会打颤……”
他边说边比划,手指在空中画圈。
王晶看了游所为一眼,后者微微点头。
王晶清了清嗓子:“周先生,如果让你演这个左颂星,你会怎么设计标志性动作?”
周星驰立刻站起来,弓起背,肩膀缩着,眼睛瞪大,做出一个又怂又呆的表情。
然后他忽然挺直腰,手在空中虚抓,眼神变得专注。
“就象这样,平时是个怂包,但一用特异功能,整个人都变了。”
他维持这个姿势三秒,又缩回去,挠着头傻笑:
“不过这都是我瞎想的,导演你们觉得呢?”
王晶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游所为看到他握杯的手微微发颤。
“阿星。”游所为开口,“如果让你给这个角色起个英文名,你会起什么?”
周星驰想都没想:“stephen!不是stephen chow,就是stephen。
简单,好记,还有点……有点土气。符合角色嘛!”
王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他看向游所为,眼神里写着:捡到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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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一日,早上八点四十分。
旺角“新宝戏院”门口已经排起四条长龙。
排在队首的是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他不停看表,脚跟着地轻轻跺着。
“肥仔,你确定今天预售?”后面有人问。
“废话!《东方日报》登的!《赌神》和《醉拳2》都是九点开售!我六点就来排队了!”
队伍里七嘴八舌:
“我押了五百块赌《赌神》赢!今天必须买到首映票!”
“我老婆非要看成龙,说梅艳芳客串……”
“周润发那个大背头造型太型了!我看宣传片看了十遍!”
戏院对面街角的茶餐厅二楼,嘉禾的两个职员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望远镜。
年纪较大的那个放下本子,眉头紧皱:“人比预想的多。”
年轻的职员舔了舔嘴唇:“陈哥,我怎么觉得……这些人多半是冲着《赌神》来的?”
“别瞎说。”陈哥呵斥,但握着望远镜的手紧了紧。
八点五十五分。
四条队伍已经排到街尾,粗略估计超过五百人。
维持秩序的保安额头冒汗,不停喊:“别挤!都有票!”
八点五十九分。
售票窗口的挡板还关着。
队伍最前方的人已经趴在窗口往里看,能看到售票员正在做最后准备。
秒针走向十二。
“咔嗒。”
四个窗口的挡板同时升起。
“我要《赌神》!23号八点场!四张!”
“《醉拳2》两张!要中间位置!”
“赌神赌神!有多少要多少!”
声浪瞬间炸开。
钞票像雪花一样递进窗口,售票员的手快到出现残影。
印表机吱吱作响,一张张电影票被撕下递出。
茶餐厅二楼,年轻职员手里的笔掉在桌上:“陈哥……你听……”
几乎每个窗口传来的喊声里,“赌神”出现的频率是“醉拳2”的三倍以上。
陈哥脸色发白,抓起大哥大拨号,手指在抖。
九点十分。
三号窗口的售票员忽然举起喇叭:“《赌神》八点场、十点场全部售完!十二点场还剩最后二十张!”
人群爆发出惊呼和抱怨。
“我靠!才十分钟!”
“给我十二点场的!快!”
“有没有搞错啊……”
九点二十分。
一号窗口的喇叭也响了:“《赌神》全天场次售罄!重复一遍,《赌神》全天场次售罄!”
队伍里一片哀嚎。有人当场转向:“那《醉拳2》呢?八点场还有没有?”
“《醉拳2》八点场还剩……还剩三分之一。”
这个对比太残酷了。
茶餐厅二楼,陈哥的大哥大里传出邹文怀的声音:“情况怎么样?”
陈哥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九点三十分。
戏院大厅的广播系统忽然响起一段音乐,激昂的小号前奏,接着是钢琴旋律。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赌神》宣传片里的配乐!
大厅中央的显示屏亮起。
画面里,周润发饰演的高进披着黑风衣从劳斯莱斯上走下,梳得油亮的大背头在灯光下反光。
他走进赌场,每一步都象踩在鼓点上。
“你以为我在赌钱?”画面里的高进转身,眼神锐利如刀,“我赌的是人心。”
大厅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仰着头。
下一秒,爆发更疯狂的声浪。
“加场!要求加场!”
“我出双倍价钱!谁有票我买!”
“明天的预售什么时候开?!”
售票口彻底失控。
保安被迫组成人墙,经理冲出来用喇叭喊:“请大家冷静!明天会开放后续场次预售……”
但对已经陷入疯狂的影迷来说,这些话根本听不进去。
茶餐厅二楼,陈哥瘫坐在椅子上。
大哥大里,邹文怀的声音变得冰冷:“把所有数据整理好,一小时后我要看到报告。”
窗外,旺角的街道上,同样的一幕正在七八家戏院同时上演。
而在半山别墅的书房里,游所为刚放下电话。
电话那头是邵氏院线的负责人,声音激动到破音:
“游生!疯了!全港二十三家戏院,《赌神》首日预售票房已经破三百万!
《醉拳2》……还不到一百万!”
游所为挂了电话,走到窗前。
山下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朝阳正升起。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档——《赌圣》项目策划书,在第一页签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