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宝海鲜舫三楼的私人茶室,隔音很好。
楼下庆功宴的喧闹声传到这里,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
游所为推开雕花木窗,咸湿的海风灌进来,吹散了茶桌上的雪茄烟雾。
陈浩南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空茶杯。
他在等游所为开口。
“阿南,你刚才问角色的事,是认真的?”游所为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漆黑的海面。
“随便问问。”陈浩南声音平淡,“看你做得这么成功,有点好奇。”
游所为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笑了:“阿南,你不是好奇,你是想试试。”
陈浩南没否认,也没承认。
“江湖上混的,谁不想洗白?”游所为走回茶桌,重新泡了一壶普洱,
“拍电影是个好路子。你看发哥,以前在九龙城寨卖鱼蛋,现在全香港的女人都想嫁给他。”
“我不是发哥。”陈浩南说。
“所以你需要一个适合你的角色。”游所为倒了两杯茶,推一杯过去,
“不能太正,也不能太邪。要有江湖气,但不能是古惑仔。”
陈浩南端起茶杯,没喝:“有这样的角色?”
“我正在写一个剧本。”游所为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推到陈浩南面前,
“暂定名《喋血双雄》。讲一个杀手和一个警察的故事。”
陈浩南低头看。
笔记本上的字迹潦草,但能看清大概轮廓:杀手小庄,职业、冷静、重情义;警察李鹰,执着、暴躁、不守规矩。
两个本该对立的人,因为一桩案子产生交集,最后成为生死之交。
“你想让我演哪个?”陈浩南问。
“杀手。”游所为说,“阿南,你身上有种……抽离感。
你在洪兴,但你不完全属于洪兴。
你看事情的角度跟靓坤、基哥他们不一样。
这种气质,演警察太正,演黑社会老大太油,演杀手正好。”
陈浩南沉默了很久。茶室里只有钟摆的滴答声。
“阿为。”他终于开口,“如果我接这部戏,江湖上的人会怎么看我?”
“两种反应。”游所为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种,说你吃里扒外,放着洪兴的生意不做,去拍电影当戏子。第二种,羡慕你找到了上岸的路。”
“靓坤肯定是第一种。”
“所以你要想清楚。”游所为身体前倾,“阿南,拍电影不是玩票。
一旦开机,你每天要在片场待十几个小时,要背台词,要听导演指挥,要一遍遍重拍同一个镜头。
你会累得象条狗,还会被记者追着问各种无聊问题。”
陈浩南笑了:“听起来比砍人还累。”
“但砍人会死,拍戏不会。”游所为靠回椅背,“至少,死也是死在银幕上,有人记得。”
楼下忽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接着是吵嚷声。
两人对视一眼,游所为按了桌上的调用铃。
几秒后,阿耀推门进来。
“为哥,楼下有点小冲突。”阿耀低声说,“靓坤喝多了,跟新记的人呛起来,砸了个花瓶。”
“蒋先生呢?”
“蒋先生已经过去调解了。”
游所为摆摆手,阿耀退出茶室。
他看向陈浩南:“你看,这就是江湖。喝个酒都能打起来。
而我在楼上跟你谈电影,谈艺术,谈怎么让一百年后的人还记得我们。”
陈浩南站起身,走到窗边。
海面上,几艘渔船亮着灯,像飘浮的萤火虫。
“阿为,你刚才说,我在洪兴但不属于洪兴。”他背对着游所为,
“你说对了。我十四岁跟b哥,砍过很多人,也被人砍过。但我一直觉得,这不是我该过的生活。”
“那什么才是?”
“不知道。”陈浩南转身,眼神在灯光下很复杂,“所以我问你角色的事。我想试试,除了砍人,我还能做什么。”
游所为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看着窗外。
“阿南,如果你真想试,我给你三个条件。”游所为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跟蒋先生说清楚,拍戏期间堂口的事要有人接手。
第二,去报个表演班,我认识无线训练班的老师,可以私下教你。第三——”
他顿了顿:“拍戏期间,戒掉江湖上所有习惯。
不能带小弟进片场,不能随叫随走,不能因为洪兴的事眈误拍摄进度。你做得到吗?”
陈浩南没立刻回答。
海风吹乱他的头发,他想起很多事:第一次拿刀的手抖,第一个倒在他面前的人,第一次收数时的紧张,第一次看到兄弟死时的麻木。
还有那些深夜,他骑着摩托车在沿海公路飞驰,听着海浪声,觉得自己象个没有根的浮萍。
“我做得到。”他说。
游所为笑了,拍拍他肩膀:“那好。下个月剧本初稿出来,我第一个拿给你看。
不过阿南,有件事我要先说清楚。”
“片酬不会太高。”陈浩南接话。
“不是片酬。”游所为摇头,“是你一旦接了这部戏,就不能半途而废。电影圈最看不起逃兵。
如果你拍到一半说江湖有事要回去,那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这个圈子。”
陈浩南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答应,我就不会反悔。”
“成交。”游所为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只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是拿笔和胶片的手。
一只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是拿刀和钢管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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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楼下宴会厅的洗手间里。
靓坤对着镜子整理头发,脸色阴沉。
他刚才确实喝多了,但不至于失控。
砸花瓶是故意的,他想看看游所为的反应。
结果游所为根本没下楼。
“坤哥。”心腹小弟傻强凑过来,低声说,
“我刚才看到阿南跟游所为上了三楼,进了私人茶室,聊了半个多钟头了。”
靓坤动作一顿:“听到聊什么吗?”
“听不到,门关着,阿耀守在门口。”
靓坤冷笑,打开水龙头洗手:“陈浩南这个扑街,以前装得一副义薄云天的样子,现在看到游所为发财了,也想凑上去分一杯羹。”
“坤哥,我们要不要……”
“要什么?”靓坤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
“蒋先生今天在会上明摆着要保游所为,我们现在动他,就是跟蒋先生过不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粉末,倒了一点在虎口,凑到鼻子前深吸一口。
片刻后,他眼睛发红,整个人精神起来。
“不过嘛,明的不行,可以来暗的。”靓坤对着镜子咧嘴笑,“游所为不是要拍电影吗?
拍电影要取景吧?
要用人吧?要器材吧?香港就这么大,他能防多久?”
阿虎眼睛一亮:“坤哥的意思是……”
“去找几个生面孔,混进他的剧组。”靓坤抽出纸巾擦手,
“不用搞大动作,每天弄点小麻烦——器材坏了,场地租不到,演员受伤……
一部电影拖上三五个月,成本就上去了。
我倒要看看,他游所为有多少钱可以烧。”
“明白!”
“还有。”靓坤走到洗手间门口,又回头,“查查游所为最近在跟谁接触。
电影圈的人,生意场的人,还有,女人。
是人就有弱点,找到他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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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庆功宴散场。
游所为站在码头送客,跟每个离开的人握手、寒喧、说客气话。
记者拍完照也陆续离开,只剩下洪兴自己人。
陈浩南走过来:“我先走。”
“阿南。”游所为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
“这是无线训练班王老师的电话,我已经打过招呼。你明天联系他,就说我介绍的。”
陈浩南接过名片,看了三秒,小心放进口袋:“谢了。”
“不用谢我。”游所为笑笑,“如果你演得好,是你自己有本事。如果演得烂,是我看走眼。很公平。”
陈浩南也笑了,这是他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没回头:“阿为,小心靓坤。他今天砸花瓶不是喝多了,是故意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淡定?”
“因为我知道他想干什么。”游所为点了根烟,火光在夜色里明灭,
“他想搞小动作,拖慢我的拍摄进度。
但他忘了,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器材坏了可以买新的,场地租不到可以自己建,演员受伤可以换人。
他能拖我三个月,我就能用钱砸出一条路。”
陈浩南转过身,看着他:“你变了,阿为。
一年前你还在油麻地砍人,现在你已经……已经象个真正的生意人了。”
“人总要变的。”游所为吐出一口烟,“不变,就会被淘汰。”
陈浩南点点头,走向停在路边的摩托车。
山鸡、包皮几个已经在等他了。
引擎轰鸣声中,几辆摩托车消失在夜色里。
游所为站在原地,直到烟烧到手指才回过神。
他掐灭烟头,看向身后珍宝海鲜舫的灯光陆续熄灭。
阿耀走过来:“为哥,车准备好了。”
“阿耀。”游所为忽然问,“如果你有机会做别的,不打架,不收数,你想做什么?”
阿耀愣住,想了很久,摇摇头:“不知道。
除了打架,我什么都不会。”
“如果我送你去学东西呢?学摄影,学灯光,学剪辑。以后在片场帮我。”
阿耀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为哥,我……我笨,学不会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游所为拍拍他肩膀,
“下个月剧组筹备,你跟我进组。从场务做起,我让人教你。”
阿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谢谢为哥。”
回程的车上,游所为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
香港的夜永远不会真正黑暗,总有一处亮着灯,总有人在醒着。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本书里的话:每个男人心中都有两个自己,一个想安稳度日,一个想浪迹天涯。
现在的他,既要安稳,也要浪迹。
既要江湖,也要远方。
而电影,就是他找到的,连接这两个世界的桥。
车经过铜锣湾时,他看到路边电影院的gg牌。
《赌神》的海报还挂着,周润发的大背头在霓虹灯下泛着光。
海报下方有一行小字:明天上映。
游所为笑了。
赌神在前世都已经证明了他的含金量,即使在这个年代估计也是不会太差。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已经开始构思《喋血双雄》的第一场戏:杀手小庄在教堂里完成任务,白鸽飞起,枪声与圣歌充当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