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湾,洪兴总堂会议室。
烟雾在吊扇下缓慢盘旋,混合着雪茄的焦香和廉价香烟的刺鼻气味。
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主位空着,蒋天生还没到。
靓坤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今早的《东方日报》,娱乐版头条是粗黑体大字:“《赌神》首日票房破纪录!游所为缔造三千万神话!”
“叼他老母。”靓坤把报纸甩在桌上,烟灰掉了一身,“一个拍电影的,比我们捞偏门还赚得快。”
坐在对面的陈浩南没接话,低头玩着zippo打火机,开盖、点火、合上,反复三次。
十三妹穿着花衬衫,靠在椅背上剥橙子:“阿坤,眼红啊?人家那是正经生意,交税开发票的。你眼红你也去拍啊,又没人拦着你。”
“我拍?”靓坤嗤笑,“我拍三级片还差不多。不过说真的——”他身体前倾,扫视一圈,“游所为这小子,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是洪兴的人?”
会议室安静下来。
基哥咳嗽一声:“阿坤,话不能这么说。
阿为每个月堂口的数都交齐了,还多交两成。
上次和东星在九龙城寨火拼,他出钱摆平了差馆那边,大家都省事。”
“那是他应该做的!”靓坤提高音量,“他现在风头这么劲,外面的人怎么想?
觉得我们洪兴都转型做正当生意了?
那些看场费、保护费还收不收?下面的小弟还镇不镇得住?”
陈浩南终于抬起头:“坤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靓坤盯着他,忽然笑了:“靓仔南,你跟游所为关系好,当然替他说话。
但我问一句,他现在一部电影赚三千万,分给我们堂口多少?
五十万?八十万?够塞牙缝吗?”
“票房钱要跟院线分帐,要交税,要扣除成本。”陈浩南声音平静,“你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个屁!”靓坤拍桌子,“我只知道,洪兴的兄弟还在街头砍人、收帐、卖粉,他游所为已经在半岛酒店开庆功宴了!这象话吗?”
门被推开。
蒋天生走进来,身后跟着白纸扇陈耀。会议室所有人立刻站起身。
“坐。”蒋天生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报纸,停留了三秒,然后抬眼看向靓坤,
“阿坤,我刚才在门口就听到你在喊。怎么,对阿为的生意有意见?”
靓坤喉咙动了动,换上笑脸:“蒋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担心阿为风头太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你也知道,树大招风嘛。”
蒋天生没接话,从怀里掏出一盒雪茄,慢条斯理地剪开一支,点燃。
烟雾升起时,他才缓缓开口:“今天叫大家来,两件事。
第一,阿为的《赌神》票房破纪录,作为洪兴的兄弟,我们要替他高兴。”
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第二,我收到风,和联胜、东星、号码帮那边,都有人在打听阿为的底细。有人想合作,有人想搞事。”
十三妹皱眉:“蒋先生,阿为拍电影碍着他们什么了?”
“碍着面子了。”陈耀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江湖上混的,最看重面子。
现在全香港都在讲游所为,讲他白手起家,讲他是商业奇才。
但很少有人提他是洪兴的堂主。
这在其他社团看来,是洪兴不行了,要靠着拍电影洗白。”
陈浩南开口:“为哥从来没有隐瞒过自己的身份。”
“问题就在这里。”蒋天生弹了弹烟灰,“他没有隐瞒,但别人选择性忽略。
为什么?因为一个黑社会拍电影赚大钱,这个故事不好听。
但一个商业天才白手起家的故事,好听,能上报纸,能当励志典型。”
他看向窗外:
“江湖人最怕的不是刀,是被人忘记。
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觉得洪兴只是个做正当生意的公司,那我们离死也不远了。”
会议室陷入沉默。
靓坤眼珠转了转,忽然说:“蒋先生,我倒有个想法。
既然阿为这么会赚钱,不如让他把电影公司的股份分出来,每个堂口占一点。
这样既绑在一起,又能让兄弟们沾沾光。”
“阿坤打的好算盘。”十三妹冷笑,“人家辛苦打拼出来的生意,你说要分就要分?”
“都是洪兴的兄弟,分什么你的我的?”靓坤理直气壮,“当年我开夜总会,不也让兄弟们入了股?”
“你那夜总会三个月就被差馆扫了三次。”基哥嘀咕。
“你说什么?!”
“够了。”蒋天生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他看向陈浩南:“阿南,你跟阿为熟,你怎么看?”
陈浩南沉默了几秒,才说:“蒋先生,阿为的性格你知道。
他认兄弟,也讲义气,但最恨别人碰他的生意。
上次有人想在他的服装厂插旗,他直接打断了对方三条腿。”
“那是外人!”靓坤插话。
“内人也不行。”陈浩南盯着他,“阿为说过,生意是生意,江湖是江湖。他能分得清,也希望别人能分得清。”
蒋天生笑了,笑容很淡:“阿为确实分得清。
上个月他找我,说要成立一个基金,专门给伤残的兄弟发抚恤金,给坐监兄弟的家人发生活费。他出三百万,让我来管。”
所有人愣住。
“这件事他没对外说,连你们都不知道。”蒋天生慢慢说,“所以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游所为的生意,谁也别动歪脑筋。
他赚得多,是洪兴的光荣。谁敢背后搞小动作,就是跟我蒋天生过不去。”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靓坤:“阿坤,听明白了吗?”
靓坤脸色变了变,最终低下头:“明白了,蒋先生。”
“散会。”蒋天生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说,
“对了,阿为今晚在珍宝海鲜舫摆庆功宴,请了所有堂口的兄弟。想去沾沾喜气的,六点过去。”
门关上。
会议室里气氛微妙。
靓坤黑着脸,抓起报纸撕成两半,甩在地上走了。
其他人也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陈浩南和十三妹。
“阿南,你怎么看?”十三妹递了根烟过来。
陈浩南接过,点燃,深吸一口:“蒋先生在保阿为。”
“我知道。”十三妹吐着烟圈,“但能保多久?
三千万啊……你知道现在外面放贷的利息是多少吗?
九出十三归。阿为这一部电影,够那些放数的做三年。”
她压低声音:“我收到风,号码帮的丧彪已经放话,说想跟阿为‘合作’拍电影。
你知道丧彪是什么人,他说的合作,就是抢。”
陈浩南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铜锣湾的街道上,有少年骑着摩托车飞驰而过,后座插着洪兴的旗。
“十三妹。”他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去年阿为刚上位的时候,在油麻地那场架?”
“怎么不记得?他一个人追着东星十几个人砍,最后浑身是血站在街中间,说‘洪兴的地盘,谁碰谁死’。”十三妹笑了,“那时候他多疯。”
“他现在不疯了。”陈浩南掐灭烟头,
“但他更可怕。因为疯的人只知道砍人,不疯的人……知道怎么让人心甘情愿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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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香港仔避风塘。
珍宝海鲜舫灯火通明,三层楼的大船泊在海上,象一座漂浮的宫殿。
码头停满了车,奔驰、宝马、劳斯莱斯,还有十几辆摩托车——那是洪兴小弟的座驾。
游所为站在船头,穿着一身白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
他手里端着香槟,看着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
王晶从船舱出来,走到他身边,脸喝得通红:
“游生,全香港的记者都来了!tvb、亚视、《明报》、《星岛》……等下要搞个记者会,你要不要讲两句?”
“你讲就行了。”游所为笑笑,“你是导演,风头该你出。”
“我?”王晶摇头,“他们只想听你讲。
游生,你现在是神话了,三千万票房,全香港都在讨论你。”
游所为没接话,目光落在码头。
几辆面包车停下,洪兴的人到了。
陈浩南第一个落车,穿着皮衣,后面跟着山鸡、包皮几个。
接着是十三妹、基哥,最后是靓坤——他今天特意穿了套银色西装,头发抹得油亮。
“主角来了。”游所为转身,朝船舱走去,“阿晶,帮我招呼记者。我去会会兄弟们。”
船舱最大的包厢里,已经摆了三桌。
洪兴各堂口的坐头目坐主桌,小弟们坐另外两桌。
游所为进来时,所有人都站起来。
“阿为!恭喜发财!”
“为哥!威水啊!”
欢呼声、碰杯声、起哄声响成一片。
游所为笑着拱手,走到主桌,在蒋天生身边的空位坐下。
“蒋先生。”他举杯。
蒋天生跟他碰了碰,低声说:“今天开会,我帮你压下去了。但靓坤那边,你还是要小心。”
“我知道。”游所为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站起来环视众人,“今天各位兄弟赏脸,我先干为敬!”
他连干三杯,面不改色。
包厢里响起叫好声。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靓坤端着酒杯晃过来,搭着游所为的肩膀:
“阿为,发达了可别忘了兄弟啊。什么时候带我也拍个电影?
我演黑社会老大,都不用化妆,本色出演!”
周围人都笑了。
游所为也笑,接过靓坤的酒杯,替他倒满:“坤哥想拍电影,一句话的事。不过…”他话锋一转,
“我听说坤哥最近在澳门谈赌厅的生意,那才是大买卖。
电影这种小生意,哪入得了坤哥的眼?”
靓坤脸色微变。
他在澳门谈赌厅的事很隐蔽,游所为怎么会知道?
“阿为消息很灵通啊。”靓坤干笑两声。
“江湖就这么大,想不知道都难。”游所为拍拍他肩膀,
“坤哥,以后澳门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大家都是兄弟,互相照应。”
这话说得漂亮,但靓坤听出了弦外之音…别碰我的电影生意,你的赌厅生意我也不插手。
两人对视三秒,同时大笑,碰杯喝酒。
宴席进行到一半,游所为起身去洗手间。
在走廊里,陈浩南跟了出来。
“为哥。”陈浩南递了根烟,“今天蒋先生在会上力保你,但你也看到靓坤的脸色了。他盯上你的生意了。”
游所为接过烟,点燃:“阿南,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拍电影吗?”
陈浩南摇头。
“因为刀会生锈,枪会卡壳,但故事不会。”游所为望着窗外的海,
“一百年后,可能没人记得洪兴,没人记得蒋天生、陈浩南、靓坤。
但会有人记得《赌神》,记得高进。这就是我要的东西——比江湖更长久的东西。”
陈浩南沉默了很久,才说:“所以你铁了心要走这条道?”
“不是走,是闯。”游所为笑了,“阿南,时代变了。以后是钱的天下,不是刀的天下。
我今天能请全香港的记者吃饭,明天就能请立法局的人喝茶。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他掐灭烟头,转身往包厢走,走到门口时停住,回头说:“对了阿南,下个月我开新戏,缺个武术指导。你不是认识程小东吗?帮我牵个线。”
陈浩南看着他走进灯光璀灿的包厢,背影在喧嚣中显得格外孤独。
走廊尽头,窗外的海面上,珍宝海鲜舫的倒影随着波浪摇晃,象是随时会碎掉,又始终顽强地粘在一起。
就象这个夜晚,象这个江湖,像游所为正在走的路。
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却又实实在在地发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