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八日下午四点,《明报》娱乐版专栏。
思琪坐在打字机前,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整整三分钟,才敲下标题:《赌神,或成为香港电影的新神只》。
“这不是影评,是一封情书。”她写道,“写给一部让我在戏院里又哭又笑的电影。”
专栏里详细分析了高进失忆前后的表演层次,从赌神的高不可攀到‘巧克力’的纯真无邪,再到恢复记忆后的冷冽复仇。
“周润发贡献了香港电影史上最复杂的表演之一。
这个男人在两个小时里,演了三个截然不同的人,而你相信每一个都是真的。”
文章最后一段:“游所为用《赌神》告诉我们,商业片可以同时拥有深度和娱乐性。
这不是赌片的巅峰,这是香港电影的新起点。”
这篇专栏在下午六点见报。
七点,游所为办公室的电话开始响个不停。
“游生,我是邵氏的方逸华。”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很快,“思琪那篇专栏你看过了吗?”
游所为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刚看到。”
“写得很好,但还不够好。”方逸华说,“我建议你让发行部把这篇专栏翻译成英文、日文、韩文,连同电影拷贝一起送到东南亚和欧美市场。
西方影评人吃这一套,他们需要有人告诉他们该怎么看这部电影。”
游所为笑了:“方小姐,你比我还急。”
“因为我看过《醉拳2》的海外发行计划。”方逸华停顿两秒,
“嘉禾已经在联系美国的院线,准备下个月在旧金山、洛杉矶、纽约小范围上映。
如果他们先一步在海外造势,你会很被动。”
“谢谢提醒。”游所为收起笑容,“不过方小姐,你觉得《醉拳2》在海外,能打赢《赌神》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打不赢。”方逸华最终说,“但嘉禾在海外有三十年积累的人脉。
他们可以让《醉拳2》进更多戏院,哪怕每场只有十个观众。”
“那就让他们进。”游所为站起来,走到窗边,“观众会用脚投票。在纽约是这样,在东京也是这样。”
挂了电话,他看向桌上的报表,截至十月七日晚,《赌神》总票房:七千三百万。
香港电影史上的新纪录,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以每天两百万的速度增长。
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
助理阿伦抱着一摞文档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游生,今天又收到十七个花篮。
成龙的秘书刚才亲自送来,说龙哥想约您喝茶。
梅艳芳的花篮里附了张卡片,说她看了三遍《赌神》,问您下部戏有没有适合她的角色。”
游所为接过卡片。
梅艳芳的字迹很秀气,最后一句写着:“游导演,你让发哥成了赌神,能不能也让我当一次女神?”
他笑了,把卡片收进抽屉:“回信给梅小姐,就说我正在写一个剧本,女主角是个歌女,在夜总会里唱歌,心里藏着一段旧情。问她有没有兴趣。”
阿伦记下,又翻开另一份文档:“还有,中国台湾、新加坡、马来西亚的发行商都发来传真,要求增加拷贝数量。
泰国那边更夸张,曼谷最大的戏院老板说,如果能拿到独家放映权,他愿意多付百分之二十的分帐。”
“告诉他们,拷贝正在加急制作。”游所为坐回办公桌后,
“另外,让王晶那边加快进度。《赌圣》必须在十一月底拍完,我要赶上圣诞档期。”
“游生……”阿伦尤豫了一下,“《赌神》还在上映,我们就开拍续集,会不会太急了?”
“急?”游所为抬头看他,“阿伦,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公司在筹备赌片吗?
我收到的消息,至少有五部跟风作品已经立项了。
如果我们不快点把《赌圣》推出来,等观众看腻了山寨货,我们的正牌续集也卖不动了。”
阿伦似懂非懂地点头,退出办公室。
游所为独自坐了一会儿,打开保险柜,取出一份文档。
封面上写着:《喋血双雄》项目策划书。
他翻到选角页,在“小庄”后面写下“陈浩南”,在“李鹰”后面写下“李修贤”。
然后在制片人那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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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嘉禾总部十六楼会议室。
窗帘拉得很紧,会议室里只开了一盏吊灯。
昏黄的光线下,长桌两侧坐了九个人,每个人的脸都藏在阴影里。
邹文怀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份报表,纸张边缘已经被他揉烂了。
“七千三百万。”他的声音变得沙哑,
“《赌神》上映十五天,七千三百万。
《醉拳2》呢?一千九百万。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到。”
没有人接话。空气粘稠得象胶水。
梁董事忽然拍桌子站起来,手指颤斗着指向坐在角落的陈荣坤:
“陈老!当初是谁拍着胸脯说,游所为的票房是刷出来的?
是谁说《醉拳2》肯定能赢?啊?!”
陈荣坤低着头,双手拄着拐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他今天没穿西装,只套了件灰色的羊毛衫,看起来象个普通老头。
“老陈,你说话啊!”另一个董事也忍不住了,
“董事会当初投了三千多万给《醉拳2》,现在收回来多少?
八百万!剩下的钱呢?打水漂了?!”
“还有海外发行!”第三个人添加,“我们原本计划用《醉拳2》打开北美市场,现在呢?
美国的院线经理打电话问我:‘你们那部功夫片,跟香港现在最火的《赌神》比,哪个好看?’我怎么回答?我说我们的电影……也很精彩?”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着嘲讽。
邹文怀抬手示意安静。
他看向陈荣坤,眼神复杂:“老陈,董事会需要一个解释。”
陈荣坤慢慢抬起头。
灯光下,他的脸象一张揉皱的纸,皱纹深得能夹住硬币。
“我错了。”他说。
三个字,轻得象叹息。
“错在哪里?”梁董事不依不饶。
“错在……”陈荣坤深吸一口气,“错在我以为电影还是原来的电影,观众还是原来的观众。
他撑着拐杖站起来,背驼得很厉害:“我入行四十年,见过李小龙崛起,见过许冠文开创市民喜剧,见过新艺城异军突起。
每次我都觉得,这已经是巅峰了,不会再有更大的变化了。”
“然后游所为出现了。”他苦笑,“他告诉我,电影还可以这样拍。
赌神可以失忆变成傻子,黑帮片可以没有兄弟义气只有利益算计,警察可以比古惑仔更狠。
他打破了所有规矩,然后成功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所以呢?”梁董事冷笑,“一句‘我错了’就完了?公司的损失谁来承担?”
“我来承担。”陈荣坤说得很平静,“我会辞去董事会职务,我名下的股份,按市价转让给公司,作为对这次损失的补偿。”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邹文怀都坐直了身体。
“老陈,你……”
“我老了。”陈荣坤摆摆手,“该退休了。不过在我走之前,我想给各位最后一个建议。”
他看向邹文怀,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去跟游所为合作。”
“什么?!”梁董事惊呼。
“不是收购,不是入股,是合作。”陈荣坤一字一顿,
“嘉禾有海外渠道,有发行网络,有三十年的品牌。
游有为有创意,有眼光,有把握市场脉搏的能力。
如果我们联手,香港电影还能再辉煌十年。如果我们继续斗下去……”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邹文怀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老陈,你知道游所为是什么出身吗?洪兴的堂主。我们嘉禾跟黑社会合作?”
“邵氏已经跟他合作了。”陈荣坤说,“方逸华昨天亲自去了游有为的公司,谈了三个小时。
还有,你们知道成龙为什么给游有为送花篮吗?”
他顿了顿:“因为成龙看完《赌神》后,跟他的经纪人说了一句话:‘如果我能演高进这样的角色,死了也值。’”
会议室再次陷入死寂。
陈荣坤拄着拐杖,慢慢走向门口。
在拉开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向墙上挂着的嘉禾历代电影海报《唐山大兄》、《精武门》、《警察故事》……那些曾经的辉煌,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
“时代变了。”他轻声说,然后推门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
邹文怀盯着会议室的门,看了整整一分钟,才转向其他人:“投票吧。同意老陈辞职的举手。”
九只手,全部举起。
“同意与游有为接触,探讨合作可能的举手。”
三只手举起,包括邹文怀自己。
另外六个人面面相觑,最终,又有两只手慢慢举起来。
五比四。
“通过。”邹文怀合上文档夹,“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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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游所为站在铜锣湾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的车水马龙。
阿伦敲门进来:“游生,王晶导演那边来电话,说《赌圣》今天拍了三场戏,周星驰的状态很好,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太投入了。”阿伦苦笑,“有一场戏,周星驰为了演出左颂星使用特异功能时的专注,真的盯着骰盅看了十五分钟,眼都没眨。
拍完导演喊cut,他直接晕过去了。”
游所为笑了:“告诉王晶,给周星驰配个助理,盯着他吃饭睡觉。
这个人将来会是我们的招牌,不能累垮了。”
“还有。”阿伦递上一份传真,“嘉禾那边发来的,邹文怀想约您明天中午在半岛酒店喝茶。”
游所为接过传真,扫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
“回电,说我这周都没空。下周吧,时间地点他们定。”
“游生,嘉禾主动约您……”
“所以更要晾一晾。”游所为转身,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现在急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等他们急到睡不着觉的时候,谈判的筹码才会更有利。”
他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夜景虚敬一杯。
窗外,香港的灯火璀灿如星河。
而在这片星河里,《赌神》的票房数字还在不断攀升,象一颗新生的恒星,照亮了整个电影圈的夜空。
游所为喝掉杯中酒,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果然不愧是经典老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