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九日清晨,游所为站在浅水湾别墅的露台上打太极。
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无论多忙,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打一套拳,让身体和脑子都清醒过来。
海风吹过,白色练功服的衣摆微微飘动。
阿耀站在露台入口处,目光警剔地扫视着四周。
自从《赌神》票房破纪录后,游所为收到的威胁信增加了三倍。
有眼红的同行,有想敲诈的混混,甚至还有自称“电影艺术守护者”的神经病写信来说他沾污了电影艺术。
一套拳打完,游所为接过毛巾擦汗,看向刀疤强:“我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刀疤强递过一份文档,
“阿杰,三十一岁,前g4成员(香港警察要员保护组),去年退役。
原因是执行任务时开枪击毙绑匪,但绑匪是某沃尓沃的私生子,上面为了平息事端让他背锅退役。”
游所为翻开文档。
照片上的男人板寸头,方脸,眼神象鹰。
简历显示他会六种枪械,精通近身格斗,英语流利,还会基础的爆破知识。
“背景干净吗?”
“干净。”刀疤强压低声音,“我查过他退役后的行踪,在九龙开过半年保安公司,接不到生意倒闭了。
现在在码头扛包,一天赚八十块。”
游所为合上文档:“带他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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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铜锣湾“光影世纪”公司三楼。
阿杰走进办公室时,背挺得笔直,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灰色夹克,但浑身散发着一种职业军人的气质。
游所为坐在办公桌后,没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阿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不是看游所为,是看游所为身后的窗户。
那是标准的保镖视线,既能观察保护对象,又能兼顾周围环境。
“为什么想做保镖?”游所为问。
“我需要钱。”阿杰回答得很直接,“母亲尿毒症,每周透析三次。妹妹在读中六,明年要考大学。”
“如果我给你月薪两万,包吃住,另外预支一年薪水给你母亲治病,你愿意签五年合同吗?”
阿杰的喉结动了动:“愿意。”
“不问问我是什么人?”
“不用问。”阿杰终于看向游所为,“我在报纸上看过你的新闻。
《赌神》导演,洪兴堂主。这两个身份,哪一个都需要保镖。”
游所为笑了:“你不怕黑社会?”
“我当差的时候抓过很多黑社会。”阿杰说,“但我知道,有些黑社会讲规矩,有些不讲。你是讲规矩的那种。”
“何以见得?”
“你拍电影交税,给员工买保险,伤残的洪兴兄弟有抚恤金。”阿杰顿了顿,“我查过。”
游所为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从抽屉里掏出一把黑色的东西,丢在桌上,那是一把格洛克17手枪。
阿杰瞳孔微缩,但没动。
“拿起它。”游所为说。
阿杰拿起枪,动作流畅自然。
他检查弹匣,拉动滑套,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对着我。”游所为说。
阿杰的手停在半空。
“我说,对着我。”游所为重复,“枪里没子弹,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速度。”
阿杰抬起枪口,对准游所为的眉心。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贴紧扳机,这是专业习惯,防止走火。
游所为猛地抬手,做了一个拔枪的动作。
几乎是同时,阿杰的左手闪电般探出,扣住了游所为的手腕。
力道很大,但控制在刚好制住的范围内。
办公室门被撞开,刀疤强冲进来,看到这一幕愣住了。
游所为摆摆手,刀疤强退出去。
他看向阿杰,对方已经松手,重新坐直。
“反应不错。”游所为揉着手腕,“明天来上班。阿积会带你去办手续,预支薪水。另外——”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把钥匙:“公司在跑马地有套公寓,你先住着。
把你母亲和妹妹接过来,铜锣湾有家私立医院,我已经打好招呼,你母亲可以去那里做透析,费用公司出。”
阿杰的手微微颤斗。
他深呼吸三次,才站起来,向游所为深深鞠了一躬:“游生,我会用命保护你。”
“不用你的命。”游所为也站起来,“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好我。去吧。”
阿杰离开后,刀疤强走进来,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为哥,这个人背景太干净了,干净得有点可疑。”刀疤强皱眉,“g4出来的,就算退役,也该有很多私人安保公司抢着要,怎么会沦落到码头扛包?”
“因为他得罪的人来头太大。”游所为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阿杰走出大厦的背影,
“那个被他打死的绑匪,是澳门某赌厅老板的私生子。
老板放话,哪家公司敢用阿杰,就是跟他过不去。”
阿积倒吸一口冷气:“那我们还……”
“所以我给他高薪,给他房子,给他母亲治病。”游所为转身,“这样的人,一旦欠了你天大的人情,就会用命来还。比花钱雇来的可靠。”
他拍拍刀疤强的肩膀:“放心,澳门那边我会打招呼。
一个赌厅老板,还不敢动我游所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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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九龙塘某废弃工厂改造的片场。
《赌圣》正在拍摄第三十七场戏。
周星星饰演的左颂星穿着尺寸过大的黑色风衣,梳着油亮的大背头,模仿赌神高进的派头走进赌场。
“卡!”王晶喊停,从监视器后探出头,“星仔,走路的节奏再慢一点,要那种刻意装逼的感觉!”
周星星点头,退回门口重来。
这次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象在走t台,还特意加了甩风衣的动作。
旁边的工作人员有人在偷笑。周星星听到了,但没停,继续用那种夸张的步伐走到赌桌前,坐下,翘起二郎腿,打了个响指:“给我一杯……82年的拉菲。”
他说这话时故意咬字不清,把“拉菲”说成了“拉灰”。
“好!这条过了!”王晶鼓掌。
游所为站在片场角落,静静看着。
周星星走过来时,额头都是汗。
“游生,您来了。”
“演得不错。”游所为递给他一瓶水,“那个‘拉灰’的梗,是你自己加的?”
周星星不好意思地挠头:“我觉得左颂星这种小人物,就算模仿赌神,也该露点怯。
他可能连拉菲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听别人说过,就瞎说。”
“很好。”游所为点头,“喜剧的精髓就是反差。
一个底层小人物,硬要装成上流社会,这种尴尬和笨拙,本身就是笑点。”
王晶也走过来,脸上带着疲惫但兴奋的笑:“游生,星仔今天已经贡献了七个即兴发挥的镜头,每一个都比原剧本好笑。”
“那就用。”游所为说,“阿晶,我上次说的话是认真的,在喜剧方面,多听听星仔的意见。
他可能说不出一套套理论,但他知道什么能让观众笑。”
王晶看了眼周星星,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接下来拍的是左颂星使用特异功能的戏。
周星星要求先独自准备十分钟。
他坐在角落,闭着眼睛,手指在空中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他在干嘛?”王晶小声问游所为。
“进入角色。”游所为说,“他要把自己完全变成左颂星,才能演出那种既荒诞又真实的感觉。”
十分钟后,周星星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王晶觉得眼前的人变了,眼神变得单纯又执拗,身体语言变得笨拙又认真。
拍摄开始。
左颂星盯着骰盅,额头青筋暴起,整张脸憋得通红。
忽然,他眼睛一亮,大喊:“三点!是三点!”
喊完这句,他整个人虚脱般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但眼睛里闪着光。
“卡!”王晶激动地站起来,“完美!这条一条过!”
周星星却摆摆手:“导演,再来一条。
我刚才喘气的节奏不对,应该先猛喘两下,然后突然停住,露出‘我这么厉害吗’的表情。”
王晶看向游所为,后者笑着点头。
于是又拍了三条。
每条周星星都有微调,第一次多加了一个擦汗的动作,第二次调整了喘气的时长,第三次在说完台词后加了个偷偷瞄镜头的眼神。
拍到第五条,王晶喊过的时候,全场工作人员自发鼓起掌来。
收工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周星星换回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游所为叫住他:“阿星,一起吃个饭。”
两人在片场附近的茶餐厅坐下。
周星星只要了杯冻柠茶,小口小口地喝。
“压力大吗?”游所为问。
周星星放下杯子:“有点。游生,我经常做梦,梦到电影上映后,观众不笑,全场安静。我就吓醒了。”
“正常。”游所为点了支烟,“我拍《赌神》的时候也做噩梦,梦到首映场只有三个观众,其中两个还是来蹭空调的阿伯。”
周星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敛:“游生,我有时候在想,我这种演法到底对不对。
王导说我太较真,一个镜头拍五条十条,工作人员会累。”
“但如果你不较真,观众就会累。”游所为说,
“电影是骗人的艺术,但你要骗得认真,观众才会心甘情愿被骗。阿星,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他身体前倾,看着周星星的眼睛:“你的较真不是缺点,是天赋。
香港电影缺的就是较真的人。
那些一天拍三部戏的导演,那些同时轧五部戏的演员,他们是在生产商品,不是在创作艺术。而你要做的,是后者。”
周星星愣住了。他的手指在桌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可是……艺术能赚钱吗?”
“能。”游所为笑了,“《赌神》就是艺术,它赚了七千万。
你的《赌圣》也会是艺术,它会赚得更多。”
他招招手叫侍应结帐,起身时拍了拍周星星的肩膀:
“别想太多,只管演。你负责把戏演好,我负责让观众买单。”
走出茶餐厅,阿杰已经等在门口黑色的奔驰旁。
他替游所为拉开车门,目光警剔地扫视着街道。
车开动后,阿杰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游所为:
“游生,下午片场外有可疑车辆停留了两小时。车牌是套牌,我已经记下特征。”
“查到是谁的人吗?”
“还没。但车里的人用望远镜观察片场,应该是在盯梢。”阿杰顿了顿,“需要我处理吗?”
“不用。”游所为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让他们盯。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关心我的新电影。”
车窗外,香港的夜景流过。
霓虹灯牌上,《赌神》的海报还没撤下,而《赌圣》的海报已经开始出现在一些戏院的预告栏里。
游所为睁开眼睛,看着海报上周星星那张刻意装酷的脸,嘴角勾起一丝笑。
喜剧之王的时代,就要开始了。
而在这之前,他得先把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一个个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