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所为并不知道他早已经被人惦记上了。
他此时站在铜锣湾“金声戏院”的售票厅里。
这家戏院他听说过,六十年代开业,曾经是铜锣湾最旺的场子之一。
但随着邵氏院线的兴起和电视机的普及,金声戏院就象个过气的明星,渐渐被遗忘在时代角落。
他是三天前从报纸上看到转让gg的。
戏院老板姓郑,六十多岁,据说儿子在加拿大定居,催着老两口过去养老。
“游生,这边请。”经理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姓陈,头发稀疏,背微微佝偻。
穿过售票厅,走进放映厅。
五百多个座位,空荡荡的。
深红色的绒布座椅很多已经破损,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银幕上蒙着一层灰,边角处有些发皱。
“上座率怎么样?”游所为问。
陈经理苦笑着摇头:“平日里三成都不到。
只有周末有新片上映,才能坐到六七成。
游生,不瞒你说,要不是老板急着脱手,这戏院真不该卖。”
“为什么?”
“设备老了。”陈经理指着天花板上老式的胶片放映机,
“还是七十年代的东西,现在新戏院都用杜比立体声了,我们这儿放出来,声音都是闷的。年轻人不爱来。”
游所为点点头,沿着过道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荡的放映厅里回响。
“员工呢?有多少人?”
“连我在内,十二个。售票员两个,放映员三个,清洁工四个,保安两个。”陈经理顿了顿,“都是老员工,最少的也干了八年。”
游所为没说话,走到第一排,仰头看着银幕。
他想起了前世的电影院里,那些巨幕、iax、杜比全景声。
也想起了香港电影的黄金时代,戏院门口排长龙的盛况。
“郑老板开价多少?”
“八百万。”陈经理小心翼翼地说,
“包括地下一层和二楼两个商铺的产权。游生,这价格其实很公道,光是地皮就值……”
“我知道。”游所为打断他,“带我去看看后台。”
后台的情况更糟。
放映室里,两台老式胶片机象两个垂暮的老人,沉默地立在那里。
胶片的味道混杂着机油味,空气浑浊。
储藏室里堆着成箱的旧海报、破损的座椅零件、还有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的宣传单。
“游生,说实话,”陈经理搓着手,“这戏院要重新做起来,得大改。装修、换设备、重新招人……没个两三百万下不来。”
游所为转过身,看着这个老经理:“陈经理,你在金声干了多少年?”
“二十七年。”陈经理眼里闪过复杂的光,“我二十岁就在这里做售票员,后来做放映员,再后来做经理。看着它旺,也看着它衰。”
“如果我把戏院买下来,你愿意留下来吗?”
陈经理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游所为继续说:“我不会拆了它。我要重新装修,升级设备,把它做成全香港最好的戏院之一。但需要懂行的人帮我。”
“游生……”陈经理眼圈红了,“您,您真这么想?”
“我从不随便承诺。”游所为拍拍他的肩,“走,去办公室谈谈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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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后,铜锣湾“光影世纪”公司会议室。
游所为把金声戏院的资料摊在桌上。
王晶、陈淑芬、发行部老赵,还有财务总监都在。
“游生,你真要买戏院?”王晶第一个开口,“这行水很深啊。现在全香港的戏院,八成在邵氏和嘉禾手里。我们自己搞院线,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怎么想不重要。”游所为点了支烟,“重要的是,我们不能永远受制于人。”
他看向老赵:“《赌圣》的排片,我们说了多少话?”
老赵苦笑:“三成。游生,这还是您面子大。正常新导演的戏,能拿到两成排片就不错了。”
“所以我们要有自己的渠道。”游所为敲了敲桌子,
“金声戏院是第一步。接下来,我还要在旺角、尖沙咀、中环各买一家。我要建一条属于光影世纪的院线。”
陈淑芬皱眉:“游生,这需要多少钱?一家戏院八百万,装修两三百万,四家就是四五千万。公司现在帐上……”
“钱的事我来解决。”游所为说,“金声戏院我先用个人资金买下,作为试点。装修和升级的费用,我从《赌神2》的预售款里拨。”
他看向财务总监:“老周,你算一下,《赌神2》现在预售情况怎么样?”
老周推了推眼镜,翻开笔记本:“昨天刚统计过,春节档期预售票已经卖出三成,按现在的趋势,上映前应该能到五成。光是预售款,就有八百万左右。”
“够了。”游所为说,“先拿三百万出来,改造金声戏院。我要在春节前完工,让《赌神2》在金声做首映。”
“三个月时间,来得及吗?”王晶问。
“来得及。”游所为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我有个想法——不光升级硬件,还要改变经营模式。”
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1会员制
2主题影厅
3周边销售
4餐饮服务
“具体说说。”陈淑芬拿出笔记本。
“第一,会员制。”游所为转过身,“现在买票都是现场排队,我们要推出会员卡,提前订座,积分换票,生日优惠。把观众变成忠实客户。”
“第二,主题影厅。金声戏院有三个厅,我要把最大的厅改造成‘赌神厅’,专门放赌片。
中厅叫‘爱情厅’,小厅叫‘文艺厅’。不同的电影在不同的厅放,观众可以根据喜好选择。”
“第三,周边销售。在戏院大厅设周边商品柜台,卖电影海报、t恤、钥匙扣。特别是《赌神》系列的周边,扑克牌、筹码、高进同款风衣。”
“第四,餐饮服务。现在的戏院只卖爆米花和可乐,太单一。
我要引进港式茶餐厅,卖菠萝包、奶茶、鱼蛋。
让观众在看电影前能吃饭,看完电影能聊天。”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晶第一个拍桌子:“妙啊!游生,你这想法……太超前了!”
老赵也兴奋起来:“如果真能做起来,不光我们自己的电影有保障,还能吸引其他电影公司来谈合作!”
陈淑芬却更冷静:“游生,这些改造需要专业的人来做。装修设计、会员系统、餐饮管理……我们公司现在没有人懂这些。”
“所以我要招人。”游所为坐回座位,“淑芬,你负责招聘。我要最好的室内设计师,最好的系统工程师,最好的餐饮经理。钱不是问题,我要最好的。”
“明白。”
“阿晶,你负责‘赌神厅’的设计。我要那种一进去就能让观众代入电影氛围的感觉。灯光、座椅、装饰,全部要配合。”
“包在我身上!”
游所为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三天后,金声戏院正式过户。
游所为站在戏院门口,看着工人把“金声戏院”四个字的招牌拆下来。
陈经理站在他身边,眼框又红了。
“舍不得?”游所为问。
“有点。”陈经理抹了抹眼角,“但更多的是高兴。游生,这戏院就象我的孩子,现在交到你手里,我知道它会变得更好。”
“它会的。”游所为说,“陈经理,接下来三个月,你要辛苦点了。”
“不辛苦!”陈经理挺直了背,“我做梦都想看到金声重新旺起来!”
正说着,一辆面包车停在路边。
阿杰从驾驶座跳下来,后面跟着十几个年轻人。
“游生,人带来了。”
这些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有的穿着工装,有的穿着廉价西装,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忐忑。
“这些都是……”陈经理疑惑。
“我从屋村找来的。”游所为说,“都是想做事、肯吃苦的年轻人。
陈经理,戏院改造期间,你带着他们。
让他们学装修、学管理、学服务。三个月后,我要他们都能独当一面。”
“游生,您这是……”
“培养人才。”游所为看着那些年轻人,“香港电影的未来,不能只靠我们几个。要有更多懂行的人添加。”
他走到那群年轻人面前。
“我叫游所为,光影世纪的老板。从今天起,你们跟着陈经理干活。
包吃住,每天五十块工钱。干得好,三个月后转正,工资翻倍。有没有问题?”
年轻人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大的开口:“游生,我们……我们什么都不会。”
“不会就学。”游所为说,“陈经理干了二十七年,什么都懂。
你们跟着他,三个月后,我要你们比全香港八成戏院员工都强。能做到吗?”
“能!”声音参差不齐。
“大声点!”
“能!”这次整齐了。
游所为点点头:“好。现在开始,金声戏院停业改造。
三个月后重新开业,我要让全香港的人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电影院。”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对陈经理说:“对了,老员工全部留用。工资从这个月起涨三成。告诉他们,好好干,以后有的是机会。”
陈经理激动得手都在抖:“谢谢游生!谢谢!”
离开戏院,阿杰开车送游所为回公司。
“游生,你对他们太好了。”阿杰忍不住说,“那些烂仔,给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教他们本事……”
“阿杰,你跟我多久了?”游所为问。
“三个月。”
“三个月前,你在做什么?”
阿杰沉默了。
“在庙街看场子,一天一百块,有人闹事就砍人。”游所为替他说了,“如果当时有人给你机会,让你学正经本事,你会不会珍惜?”
阿杰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会。”
“所以啊。”游所为看向窗外,“给人机会,就是给自己机会。这些年轻人现在是烂仔,但三个月后,他们会是香港最好的戏院员工。
五年后,他们可能会是院线经理、局域总监。
十年后,他们可能会在亚洲各地,帮我们开电影院。”
他顿了顿:“阿杰,眼光要放长远。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未来布局。”
阿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但他知道一件事——跟着游所为,准没错。
回到公司,游所为刚进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是邵氏的方逸华。
“游生,听说你买了金声戏院?”
“方小姐消息真灵通。”
“铜锣湾就这么大,什么事能瞒得住?”方逸华笑,“游生,你这是要自己搞院线?”
“先试试水。”
“需要帮忙吗?邵氏在院线经营上,还是有些经验的。”
游所为笑了:“方小姐这么好心?”
“当然不是白帮。”方逸华说,“《赌神2》春节上映,邵氏院线可以给最好的排片。
但条件是,以后光影世纪的电影,邵氏要有优先投资权。”
“很公平。”游所为说,“不过方小姐,我也有个条件。”
“你说。”
“金声戏院改造期间,我想派几个人去邵氏的戏院学习。不用太久,一个月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游生,你这是要挖我的墙角啊。”
“学习而已。”游所为笑,“方小姐怕了?”
“激将法对我没用。”方逸华也笑,“不过……可以。我安排。但只限五人,时间一个月。”
“成交。”
挂了电话,游所为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院线布局的第一步,迈出去了。
掌握了院线,就掌握了电影的命脉。
掌握了命脉,才能在这个残酷的行业里,真正站稳脚跟。
窗外的香港,华灯初上。
游所为点燃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
三个月后,金声戏院重新开业。
到时候,他要让全香港知道!
光影世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