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湾“光影世纪”公司顶层,游所为刚挂断电话。
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熙攘的街道。
身后传来敲门声。
“进。”
王晶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发行部的老赵,还有两个陌生的面孔。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的中年男人。
“游生,人带来了。”王晶侧身介绍,“这位是李律师,专门处理海外版权事务的。这位是陈船长,跑远洋货轮的。”
游所为转身,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李律师立刻递上名片:“游生您好,久仰大名。”
陈船长则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眼神里带着跑船人特有的警剔。
“坐。”游所为走到会客区的主位坐下,“阿晶说你们有办法解决海外发行的问题?”
王晶搓了搓手:“游生,是这样的。
《赌神》在东南亚卖得不错,但欧美那边……咱们的拷贝运过去太慢了。
正常走海运要一个多月,空运又太贵。”
“所以呢?”
李律师推了推眼镜:“游生,我有些客户……是做‘特殊运输’的。
他们的船快,从香港到洛杉矶,十五天就能到。而且……关税方面可以‘商量’。”
游所为听明白了。
这是要走私。
他看向陈船长:“陈船长跑哪条线?”
“太平洋。”陈船长的声音沙哑,像被海风刮过,“香港-马尼拉-夏威夷-洛杉矶。我的船不大,但快。装几百箱胶片,没问题。”
“安全吗?”
陈船长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跑了二十年船,没丢过货。海警追不上我。”
游所为没说话,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王晶有些紧张地看着游所为,老赵低着头,李律师则保持着职业的微笑。
“李律师,”游所为终于开口,“你的客户,抽多少?”
“三成。”李律师说,“但他们保证时效和安全。如果货物被扣,他们全额赔偿。”
“三成太高了。”游所为摇头,“电影拷贝的利润也就五成左右,他们抽三成,我还赚什么?”
“游生,这是行情价。”李律师试图解释,“毕竟他们承担了所有风险。”
游所为站起身,走到窗边:“陈船长,如果我自己买船,自己运,成本多少?”
陈船长愣了一下,看向李律师。
李律师的笑容有些僵硬:“游生,这个……船不便宜。
而且需要专业的船员,还要打通沿途的关系。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我问的是成本。”游所为转过身,目光直视陈船长。
陈船长沉默了几秒:“一条二手货轮,能装五百吨左右的,大概……三百万港币。
船员十二个,月薪加起来两万。
油钱、港口费、打点……一趟下来,十万左右。”
“那比给他们三成便宜多了。”游所为说。
“但游生,”李律师急了,“自己搞船队,太显眼了。海关会盯上的!”
“所以我不用货轮。”游所为走回沙发前坐下,“我要的是快,不是多。陈船长,有没有更……灵活的方式?”
陈船长眼睛眯了起来:“游生指的是?”
“小一点的船。能装几十箱胶片就行,但要快,要隐蔽。”游所为说,“不用走正规港口,找个偏僻的码头装卸货。”
王晶倒吸一口凉气:“游生,这……这是走私啊!”
“是吗?”游所为笑了,“我把电影拷贝运到美国,在美国有正规的公司接收,交美国的税。只是运输方式……灵活一点。这算走私吗?”
李律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船长,”游所为看向那个跑船人,“你有这样的船吗?”
“有。”陈船长点头,“我认识几个兄弟,跑‘快线’的。
他们的船小,但装几十箱货没问题。
从香港到菲律宾,换船,再转夏威夷,最后到美国西海岸。全程……二十天左右。”
“抽多少?”
“两成。”陈船长说,“但我要先说明,这种船……有时候会被海盗盯上。虽然太平洋上海盗少,但也不是没有。”
“海盗?”王晶脸色发白。
“电影胶片,海盗抢去干什么?”游所为笑了,“又不能吃,又不能卖。”
“这倒也是。”陈船长也笑了,“不过游生,走这种线,还是要打点。菲律宾、夏威夷那边,都要有人接应。不然货到了没人卸,更麻烦。”
“所以需要创建一个网络。”游所为说,“李律师,你在东南亚和美国有资源吗?”
李律师擦了擦额头的汗:“有是有,但……游生,您真要这么做?”
“为什么不?”游所为反问,“香港电影要走出去,不能只靠那些大发行商。
他们抽成太高,排期又慢。
我要掌握自己的发行渠道,就得有自己的人,自己的船。”
他看向陈船长:“陈船长,有兴趣合作吗?”
“怎么合作?”
“我出钱,买两条快船。你找人运营,我付工资加分成。”游所为说,“一开始只运胶片,等渠道稳定了,可以运其他东西。服装、电子产品……什么赚钱运什么。”
陈船长眼睛亮了:“游生大气。”
“但有个条件。”游所为说,“所有船员,必须背景干净。
我不要有案底的人,不要瘾君子。我要的是专业的运输团队,不是海盗。”
“这个没问题。”陈船长拍胸脯,“我找的人,都是跑船十几年的老手。”
“好。”游所为看向李律师,“李律师,你负责法律和打点。东南亚、美国那边的关系,你去疏通。费用实报实销,我给你一成佣金。”
李律师激动得手都在抖:“谢谢游生信任!”
“阿晶,”游所为最后看向王晶,“这件事,只有这个房间里的人知道。
对外就说,我们和美国的发行公司签了专线运输合同。明白吗?”
“明、明白。”王晶咽了口唾沫。
“老赵,你去准备《赌神2》的拷贝。第一批先做五十箱,下个月发往美国。”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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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游所为单独留下了陈船长。
“陈船长,坐。”
陈船长有些拘谨地坐下。
“抽烟吗?”游所为递过去一支万宝路。
“谢谢游生。”陈船长接过,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跑船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陈船长说,“十六岁上船,从水手做起,后来做了大副,最后自己买了条小船跑短途。”
“为什么不跑远洋了?”
“远洋赚的是安稳钱,但没意思。”陈船长吐着烟圈,“我这种人,喜欢冒险。跑‘快线’虽然风险大,但刺激,赚钱也快。”
“喜欢冒险好。”游所为笑了,“我就需要喜欢冒险的人。”
他顿了顿:“陈船长,刚才说的分成,你觉得怎么样?”
“很公道。”陈船长说,“两条快船,一条跑,一条备用。船员十二个,月薪两万,加之分成,他们肯定愿意干。”
“船在哪里买?”
“台北。”陈船长说,“台北的船便宜,而且改装方便。我可以去挑两条二手的,改装一下,加个暗舱什么的。”
“暗舱?”
“装贵重货用的。”陈船长解释,“从外面看不出来,就算海关查,也不容易发现。”
游所为点点头:“好。我给你五十万,你先去台北看船。挑好了,告诉我,我打款。”
“游生这么信我?”陈船长有些意外。
“我信你的眼睛。”游所为说,“跑船二十三年的人,看船不会错。”
陈船长沉默了几秒,掐灭烟头:“游生,我老陈别的不敢说,看船是一绝。你给我五十万,我保证带回两条好船。”
“那就拜托了。”
陈船长离开后,游所为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
创建自己的海外发行渠道,这一步很险。
但必须走。
香港电影要真正走向世界,不能只靠邵氏、嘉禾那些老牌公司。
他们太保守,太看重眼前利益。
而他要的,是未来。
是十年后、二十年后,香港电影还能在世界上有一席之地。
为此,冒点险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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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清水湾高尔夫俱乐部。
游所为挥杆,白色小球在空中划出弧线,稳稳落在果岭上。
“好球。”蒋天生在一旁鼓掌。
“运气好。”游所为放下球杆。
两人沿着球道往前走,球童远远跟在后面。
“阿为,听说你要买船?”蒋天生忽然问。
游所为心里一紧,但面色不变:“是。公司要拓展海外业务,运输方面想自己掌控。”
“哦?”蒋天生看了他一眼,“只是运输电影拷贝?”
“目前是。”游所为说,“以后可能会运些其他东西。服装、电子产品之类的。”
蒋天生点点头,没再追问。
走到果岭,他轻轻一推,球进洞。
“阿为,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请蒋先生指教。”
“因为你敢想敢做。”蒋天生直起身,“香港电影圈,多少年了,都是那几家公司把持。新人想出头,难。但你不一样,你硬是闯出了一条路。”
他顿了顿:“买船的事,我支持你。但你要记住,海上的事,比陆上复杂。风浪大,暗礁多,还有……鲨鱼。”
“谢谢蒋先生提醒。”
“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蒋天生拍拍他的肩膀,“和胜义在东南亚有些关系,应该用得上。”
“那就先谢过蒋先生了。”
又打了几洞,两人在俱乐部餐厅吃午饭。
“阿为,下个月社团开季度会议,你准备一下。”蒋天生切着牛排,“影视投资委员会的事,我会在会上正式提。到时候可能需要你讲几句。”
“讲什么?”
“讲电影,讲未来。”蒋天生说,“让那些老家伙看看,新时代的生意怎么做。”
游所为笑了:“好。”
“对了,”蒋天生想起什么,“靓坤最近很安静,你小心点。他那种人,越安静,越可能憋着坏。”
“我会注意的。”
吃完饭,游所为开车回公司。
路上,他一直在想蒋天生的话。
鲨鱼。
海上的鲨鱼,指的是谁?
海关?海盗?还是……同行?
或者,都有。
但不管是什么,他都要走下去。
这条路是他选的,再难,也要走完。
回到公司,刚进办公室,王晶就急匆匆跑进来。
“游生,出事了!”
“什么事?”
“《赌圣》在台北的票房,被人截了!”王晶脸色发白,“台北的发行商说,拷贝在海上被扣了,要我们补交‘特别关税’,不然不放行。”
游所为眼神冷了下来。
鲨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