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酒店宴会厅,上午十点。
闪光灯把整个大厅照得比手术室还亮。
主席台上方挂着巨幅海报——一个梳着大背头的男人,演员李志,中国台湾过气明星。
坐在赌桌前,身后站着三个穿比基尼的女郎。
海报上血红的字体写着:《赌王》,投资三千万,今夏最强赌片。
靓坤坐在正中间,一身白色西装,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苍蝇站上去都打滑。
他左手边是导演李长发(拍三级片出身),右手边是女主角苏阿细。
苏阿细今天穿得很……暴露。
深v红裙,裙摆开衩到大腿根,脖子上戴着一串钻石项链——假的,剧组道具。
她脸上保持着职业微笑,但眼睛深处一片空洞。
“各位媒体朋友!”靓坤拿起话筒,声音洪亮,
“欢迎大家来《赌王》的首映记者会!这部电影,是我们坤影娱乐的野心之作!
投资三千万,全明星阵容,要打造香港赌片的新标杆!”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记者们互相对视,眼神里都带着戏谑。
谁不知道靓坤的底细?
一个黑社会头子,学人拍电影,还“新标杆”?
一个戴眼镜的记者举手:“坤哥,听说您这部电影是冲着光影世纪的《赌神》系列去的?要跟游所为打对台?”
靓坤脸色一沉,但马上又笑起来:“不是打对台,是良性竞争。香港电影需要新鲜血液,不能总是那几个人把持市场。”
“那您觉得《赌王》比《赌神》好在哪?”
“好在真实!”靓坤一拍桌子,“《赌神》太假了,什么赌术、什么千术,都是编的!
我们《赌王》不一样,我们请了真正的赌场高手做顾问,里面的赌局都是真的!
还有……”他顿了顿,露出猥琐的笑,“感情戏也更真实,更……刺激。”
台下有人偷笑。
谁不知道“刺激”是什么意思?三级片导演拍赌片,能有什么正经?
另一个记者转向苏阿细:“苏小姐,你从光影世纪跳槽到坤影娱乐,是因为片酬更高吗?”
苏阿细咬了咬嘴唇:“我……我是觉得《赌王》的剧本更有挑战性。”
“什么挑战?脱衣服的挑战?”不知谁在下面小声说了一句,引来一阵哄笑。
苏阿细脸色煞白。
靓坤狠狠瞪了那个方向一眼,但没找到人。
“下一个问题!”他强行转移话题。
“坤哥,”又一个记者站起来,“光影世纪那边也在拍新片《大话西游》,投资也是三千万。您觉得两部片子谁会赢?”
靓坤冷笑:“《大话西游》?
那种神经病电影?周星驰演孙悟空?吹水达演猪八戒?
我告诉你——那片子要是能收回成本,我靓坤三个字倒过来写!”
他顿了顿,提高音量:“电影是给观众看的,不是给疯子自嗨的!观众要什么?
要赌!要钱!要女人!要刺激!《赌王》全都有!
《大话西游》有什么?猴子谈恋爱?笑死人了!”
台下记者纷纷记录。
这话够狠,明天的头条有了。
同一时间,大屿山荔枝园片场。
监视器前,游所为正看着刚拍完的一条。
是“至尊宝向紫霞仙子表白”的戏。
周星驰和朱茵演得极好,那种想说又不敢说、说了又怕被笑的青涩感,完全演出来了。
“好,这条过。”游所为拿起对讲机。
片场响起欢呼。
王晶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游生,刚收到消息。靓坤那边在开记者会,把我们骂得狗血淋头。”
“骂什么?”
“说我们是神经病电影,说星仔演猴子是笑话,还说……”王晶看了眼不远处的周星驰,“还说吹水达是垃圾,演不了戏。”
游所为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到片场中央,拍了拍手:“所有人,过来一下。”
演员、工作人员、连场务都围了过来。
“刚收到消息,”游所为声音平静,“靓坤在记者会上说,咱们《大话西游》是神经病电影,说咱们所有人都是疯子。”
片场瞬间安静。
周星驰低下头,朱茵咬着嘴唇,吹水达更是脸涨得通红。
“他说得对。”游所为突然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们就是疯子。”游所为环视众人,“正常人会跑到这荒山野岭拍戏吗?
正常人会投三千万拍一部可能没人看的电影吗?
正常人会请一个赌场看场子的演男二号吗?”
他顿了顿:“但我们疯得有价值。我们在做一件没人做过的事。
拍一部不讲赌、不讲打、不讲色,只讲爱情和命运的电影。
这件事很难,可能失败,可能被骂。
但如果我们成功了,香港电影的历史会记住今天。
1988年,有一群疯子在大屿山,拍了《大话西游》。”
他看着周星驰:“星仔,你怕被骂吗?”
周星驰抬起头,眼神坚定:“不怕。”
“朱茵,你怕吗?”
“不怕。”小姑娘声音不大,但很清淅。
“达哥,你呢?”
吹水达擦掉眼泪,挺起胸膛:“游生,我这条命是你给的!别说被骂,就是被砍,我也跟你干!”
“好。”游所为点头,“那我们就疯到底。不仅疯,还要疯出个名堂。让那些骂我们的人看看——疯子也能改变世界。”
片场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拍!拍到底!”
“干死靓坤!”
游所为抬手压下声音:“现在,继续拍。
今天把‘城墙告别’那场戏拍完。
我要那场戏,十年后还有人看一遍哭一遍。”
“是!”
傍晚,浅水湾别墅。
游所为刚进门,电话就响了。
是蒋天生。
“阿为,今天记者会的事,我听说了。”蒋天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靓坤做得太过。需要社团出面吗?”
“暂时不用。”游所为说,“电影的事,用电影解决。”
“你有把握?”
“《赌王》我看过粗剪版。”游所为实话实说,“烂片一部。
赌局假,感情戏假,连脱衣服都脱得假。
靓坤以为观众是傻子,但观众其实很聪明。”
蒋天生笑了:“那你的《大话西游》呢?”
“不知道。”游所为诚实地说,“可能也赔。但至少,我们是真心想拍好电影。”
“好。”蒋天生说,“需要帮忙就说话。另外,下个月社团开季度会,影视投资委员会要正式成立。你准备一下,可能要上台讲话。”
“明白。”
挂了电话,游所为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
刚喝一口,门铃响了。
通过监控,他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人——小结巴苏阿细。
她没化妆,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眼睛红肿。
游所为尤豫了三秒,开了门。
“阿为……”苏阿细一进门就哭了,“我……我后悔了……”
游所为没说话,把门关上。
“《赌王》今天试映……烂透了。”苏阿细抽泣着,“赌局是假的,我的戏份全是脱衣服……
导演还让我真脱,说后期剪辑会处理,但我看到原片……全露了……”
游所为把酒杯递给她。
苏阿细接过,一口喝干,呛得直咳嗽。
“阿为,我错了……”她抓住他的手臂,“我不该信靓坤的……你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回来?”
游所为看着她,看了很久。
“阿细,”他开口,“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人吗?”
“……什么人?”
“墙头草。”游所为说,“当初你要走,我拦过你。
你说你要前途,我理解。
但现在你混得不好,又想回来。
明天如果靓坤给你更多钱,你是不是又要走?”
苏阿细脸色惨白:“我……我不会了……”
“你会。”游所为摇头,“因为你从来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你要红,要钱,要前途,但你不愿意付出代价。
真正的演员,为了一个好角色,可以等三年、五年。
你呢?一部戏不满意,就要跑。”
他顿了顿:“回不来了,阿细。光影世纪的门,你走出去的时候,就关上了。”
苏阿细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游所为没扶她,只是又倒了杯酒。
“不过,”他忽然说,“我可以给你指条路。”
苏阿细抬起头,眼里燃起希望。
“离开香港。”游所为说,“去中国台湾,或者去内地。
重新开始,从小角色演起。
如果你真想当演员,这是唯一的路。”
“……你会帮我吗?”
“不会。”游所为说,“路要自己走。
但我可以给你一笔钱,够你在外地生活一年。
一年后,是死是活,看你自己。”
苏阿细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最后,她重重磕了个头。
“阿为……谢谢你。”
游所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填了五十万。
“明天去银行兑。然后,离开香港,别让我再看到你。”
苏阿细颤斗着接过支票,又磕了个头,踉跟跄跄地走了。
门关上。
游所为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心里没有快意,只有悲哀。
这就是娱乐圈——今天风光无限,明天就可能一无所有。
而他能做的,就是让自己永远不要落到这个地步。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王晶,声音兴奋得发抖:“游生!好消息!
邵氏和嘉禾刚才打电话来,说想买《大话西游》的海外发行权!开价……五百万!”
游所为笑了。
看来,不是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疯子。
“告诉他们,”他说,“不卖。海外发行,我们要自己做。”
“啊?为什么?”
“因为《大话西游》不是一部电影。”游所为看着窗外的夜景,“它是一个开始。我要用它,打开全世界的市场。”
挂了电话,他端起酒杯,对着夜空。
“靓坤,你以为你在跟我打对台?”
“不。”
“你只是在给我垫脚。”
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