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湾的夜,霓虹比星光还亮。
游所为站在“光影世纪”公司顶楼的露台上,手里夹着的烟已经燃到尽头,他却浑然不觉。
楼下传来王晶气急败坏的声音,隔着两层楼板都听得清楚:
“达叔!达叔你再考虑考虑!片酬可以再加……”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王晶的声音陡然拔高:“什么?你儿子去加拿大留学的手续都办好了?!谁办的?!”
露台上,游所为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
不用听也知道答案——靓坤。
这个王八蛋,下手又快又黑。挖角、威胁、断后路,一套组合拳打得滴水不漏。
吴孟达儿子留学的事,游所为是知道的。
达叔念叨了大半年,说想让儿子去国外见见世面,但一直凑不够钱。靓坤这一手,直接掐住了命脉。
“游生……”王晶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上露台,脸皱得象苦瓜,“达叔说……对不住你。但他不能拿儿子的前途冒险。”
“知道了。”游所为的声音很平静。
“那现在怎么办?二当家这个角色,整个香港能和星仔搭出火花的,除了达叔就是……”
“吹水达。”游所为打断他。
王晶一愣:“谁?”
“十三妹她老爸,钵兰街看场子的那个。”游所为转身,“外号吹水达,真名不知道。四十多岁,肥头大耳,一张嘴能说会道,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王晶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去年在庙街拍《雷洛传》外景时见过,一个看赌场的小角色,在镜头前慌得同手同脚,被导演骂得狗血淋头。
“游生,他……他行吗?”王晶小心翼翼地问,“那可是二当家啊,戏份比女主角都重……”
“达叔演,是黄金配角。”游所为说,“吹水达演,可能是……神经病喜剧。”
他看着王晶:“阿晶,你觉得《大话西游》最缺什么?”
“缺……票房保障?”
“不。”游所为摇头,“缺疯劲。达叔的喜剧太稳了,稳到观众能猜到下一句台词。我要的是猜不到的,是出人意料的。吹水达那张嘴,就是出人意料。”
王晶还在尤豫,露台的门又被推开。
阿杰急匆匆走进来,脸色铁青:“游生,出事了。剧组租的片场,业主刚打电话来说不租了。违约金照赔,但就是不让拍。”
“又是靓坤?”
“八九不离十。”阿杰咬牙,“现在全香港的演播室,要么被靓坤包了,要么不敢租给我们。我问过邵氏和嘉禾,他们的棚都排到年底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游所为走到栏杆边,俯视着这座不夜城。
街对面,“坤影娱乐”的巨幅gg牌刚刚亮起,上面是苏阿细穿着暴露的海报,旁边一行大字:“《夜蒲女王》,今夏最热,敬请期待。”
“游生,”王晶的声音有点发抖,“要不……我们推迟开拍?等过了这阵风头……”
“不等。”游所为转身,眼神锋利,“明天就开拍。”
“可片场……”
“去大屿山。”游所为说,“我记得那边有个废弃的荔枝园,地方够大。搭实景,比演播室更有感觉。”
“但那是荒地啊!”王晶急了,“没水没电没路,怎么拍?”
“自己拉。”游所为说,“阿杰,你带人去办。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能开工的片场。”
“是!”
“阿晶,你现在去找吹水达。他在钵兰街‘欢乐今宵’赌场看场子。告诉他,片酬比达叔高一倍,预付三成。不演,就绑来演。”
王晶张了张嘴,最后重重一点头:“好!”
所有人都离开后,游所为一个人站在露台上。
夜风吹过,带着海鲜排档的烟火气。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很险。
吹水达没演过戏,大屿山的荒地要改建,三千万的投资可能血本无归。
但他没得选。
江湖就是这样——你退一步,对方就进十步。你示弱一次,所有人都敢骑到你头上。
这场仗,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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钵兰街,“欢乐今宵”赌场。
凌晨两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吹水达穿着花衬衫,挺着啤酒肚,正坐在柜台后数钱。他今年四十六,头发稀疏,但梳得油光水滑。左手戴着一块假劳力士,右手夹着雪茄——也是假的,五块钱一根的那种。
“达哥!”一个小弟跑过来,“外面有个胖子找你,说是电影公司的。”
“电影公司?”吹水达眼睛一亮,“请进来!不,我亲自去接!”
他以为又是那种找他演“赌场老板甲”或者“被打的龙套乙”的活。虽然钱不多,但能在电影里露个脸,够他在钵兰街吹半年。
但见到王晶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这胖子他认识——光影世纪的头号导演,王晶。拍《赌神》、《赌圣》的那个。
“王、王导?”吹水达舌头打结,“您怎么大驾光临……”
“达哥,长话短说。”王晶擦了擦额头的汗,“游生想请你演部电影,男二号,片酬……三十万。”
“多、多少?!”吹水达手里的雪茄掉了。
“三十万。预付十万,今天就能拿钱。”
吹水达腿一软,扶着柜台才站稳:“王导,您别耍我……”
“没耍你。”王晶从公文包里掏出合同,“《大话西游》,周星驰主演,你演二当家。戏份很重,要跟组三个月,吃住都在片场。”
吹水达接过合同,手在抖。
他识字不多,但数字还是认得的。三十万,白纸黑字。
他在赌场看场子,一个月也就三千块。三十万,够他不吃不喝干八年。
“王导,”他咽了口唾沫,“我……我没演过戏啊。上次在庙街,那个导演骂我象根木头……”
“游生说你可以,你就可以。”王晶看着他,“达哥,游生让我带句话——人生能有几次三十万?错过这次,你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吹水达盯着合同,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老婆骂他没出息,女儿嫌他丢人,小弟背后笑他只会吹牛……
他咬了咬牙,抓起笔。
“我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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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大屿山荔枝园。
这里果然是一片荒地。杂草有半人高,破败的棚屋摇摇欲坠,唯一的好处就是够大——一眼望不到边。
阿杰带着几十个工人,正在砍树平地。发电机嗡嗡作响,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拉得到处都是。
游所为站在一个土坡上,看着这片未来的片场。
身后传来脚步声。
“游生,人带来了。”王晶说。
游所为转身。
吹水达站在王晶旁边,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明显是刚买的,标签还没剪。头发梳得锃亮,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游、游生!”他小跑过来,想握手,又怕手汗脏了对方,在裤子上擦了又擦,“谢谢游生给我机会!我一定好好演!”
游所为打量着他。
肥硕的身材,圆滚滚的脸,小眼睛里透着精明和市侩。
像,太象了。
像前世那个在《大话西游》里絮絮叨叨的二当家,象那个一边贪生怕死一边又重情重义的猪八戒。
“达哥,”游所为开口,“知道要你演什么吗?”
“知、知道!二当家!”吹水达挺直腰板,“就是……就是土匪的二把手,对吧?”
“是,也不是。”游所为说,“这个二当家,贪财、好色、胆小、怕死,满嘴跑火车。但关键时刻,他又能为了兄弟拼命。他是小人,但不是坏人。”
吹水达听得云里雾里。
“你不用懂。”游所为拍拍他的肩,“你就按你自己的样子演。平时在赌场怎么吹牛,在镜头前就怎么吹牛。平时怎么怕事,在镜头前就怎么怕事。但记住一点——当兄弟有难时,你不能跑。”
吹水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去换衣服吧。”游所为说,“今天先试一场戏。”
化妆间是临时搭的棚子。
吹水达穿上那身破烂的土匪衣服时,手还在抖。三十万啊,他要是演砸了……
“达哥,别紧张。”化妆师是个小姑娘,笑着安慰他,“游生很厉害的,他说你行,你就一定行。”
正说着,周星驰走了进来。
他今天也是一身土匪打扮,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神很亮。
“达哥是吧?”周星驰伸出手,“我是星仔。一会儿的戏,你跟着我就行。”
吹水达连忙握手:“星爷!我、我经常看您的电影!《赌圣》我看了三遍!”
“叫星仔就行。”周星驰笑了,“游生跟我说了,让你自由发挥。这样,一会儿那场戏,你就当真的在赌场看场子,我是来闹事的客人。你怎么应对,就怎么演。”
“好、好!”
半小时后,片场。
这场戏是“至尊宝初遇二当家”,剧本只有三行字。游所为特意没写具体台词,就是要看演员的即兴发挥。
“action!”
周星驰吊儿郎当地走进“山寨”(其实就是一个破棚子),一屁股坐在主位上。
吹水达(二当家)立刻迎上去,脸上堆满笑:“这位客官,面生啊!第一次来?”
“听说你们这儿能借货?”周星驰翘起二郎腿。
“借货?”吹水达眼珠一转,“客官要借什么货?我们这儿只有两种货——要命的,和不要命的。”
“我要借点……盘缠。”
“盘缠好说!”吹水达搓着手,“但咱们这儿的规矩,九出十三归。借十两,拿九两,还十三两。客官借多少?”
周星驰伸出五根手指。
“五两?”
“五百两。”
吹水达倒吸一口凉气,但马上又笑起来:“五百两……客官用什么抵押?”
“用我这个人。”周星驰拍拍胸脯,“你看我值不值五百两?”
吹水达上下打量他,忽然脸色一变:“你是官兵的探子!”
“何以见得?”
“你脚上那双鞋!”吹水达指着他的脚,“虽然沾了泥,但底子是官靴的千层底!普通老百姓穿不起!”
周星驰愣了一下——剧本里没这段。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哈哈大笑:“好眼力!那你猜猜,我是哪部分的?”
“我管你哪部分!”吹水达猛地后退,从腰后掏出一把木刀(道具),“兄弟们!抄家伙!这是条子!”
周围演土匪的群演都懵了——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但游所为在监视器后,眼睛亮了。
“别停!继续!”他对着对讲机说。
周星驰也来了劲,一拍桌子:“二当家果然名不虚传!但我告诉你——我不是条子,我是来入伙的!”
“入伙?”吹水达冷笑,“拿什么入?”
“拿这个。”周星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道具),拍在桌上,“青云寨的布防图。有了它,你们能抢下他们三年的收成。”
吹水达眯起眼睛,慢慢凑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忽然,他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
“客官,”他擦掉笑出来的眼泪,“你这图……画反了。青云寨在东,你画在西。寨门朝南,你画朝北。你这要是布防图,我吹水达三个字倒过来写!”
全场寂静。
然后,不知谁先笑出声。
接着,所有人都笑了。
连周星驰都忍不住,趴在桌上笑得直抖。
“卡!”游所为站起来,用力鼓掌。
吹水达紧张地看着他:“游、游生,我是不是演砸了……”
“不。”游所为走到他面前,认真地说,“达哥,你演活了。这个二当家,就是你了。”
吹水达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么肯定。
“谢谢游生……谢谢……”他哽咽着说。
游所为拍拍他的肩,转身看向所有人。
“看到没有?”他大声说,“这就是我要的《大话西游》——不按套路出牌,处处是惊喜。所有人,照着这个感觉走。这部戏,我们要玩着拍!”
片场响起欢呼声。
而远处,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
车里,靓坤看着这片热火朝天的荒地,脸色阴沉。
“老大,要不要……”副驾的小弟做了个“捣乱”的手势。
“不用。”靓坤点了支雪茄,“让他们拍。三千万的投资,拍这种神经病电影,我看他怎么死。”
他吐出一口烟,冷笑。
“游所为啊游所为,你以为你赢了一局?不,你是在给自己挖坟。”
车子调头,驶离。
尘土飞扬中,《大话西游》的拍摄,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