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观塘工业区,坤影娱乐。
靓坤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远处工厂的微光透进来,把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到下巴的刀疤照得愈发狰狞。
地上散落着文档、碎玻璃、还有一滩已经干涸的血迹,那是昨晚某个不长眼的小弟被他用烟灰缸砸的。烟灰缸还在地上,边缘沾着血和头发。
“嘀嗒、嘀嗒……”
墙上的挂钟指针走得很慢,每一声都象敲在神经上。
靓坤盯着墙上一张被撕了一半的海报,《赌王》的海报。李志那张僵硬的脸只剩下一半,眼睛还直勾勾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他喃喃自语,“你也看不起我?你也觉得我是失败者?”
他抓起桌上一个空酒瓶砸过去。
“砰!”
海报被砸了个洞,李志的脸彻底碎了。
电话响了。
是丧彪打来的。
“坤哥……葵涌那边出事了。”丧彪的声音在抖,“洪兴的人……把阿杰救走了。我们……我们死了七个兄弟,伤了十几个……”
靓坤没说话,只是握着话筒的手指节发白。
“坤哥?坤哥你在听吗?”
“谁带的队?”靓坤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陈浩南。”
“游所为呢?”
“也去了。但他没动手,只带走了阿杰。”
靓坤笑了。
笑得很轻,但话筒那头的丧彪听得毛骨悚然。
“好……好得很。”靓坤说,“蒋天生,陈浩南,游所为……你们合起伙来搞我。”
他顿了顿:“还活着的兄弟,每人发两万,让他们走。伤了的,送医院,医药费我出。死了的……给家里送十万安家费。”
“坤哥,我们……我们没那么多钱……”
“我有。”靓坤说,“你去我卧室床头柜,里面有个铁盒,钥匙在地毯下面。盒子里有五十万现金,你先用着。”
“坤哥,那你……”
“我?”靓坤又笑了,“我还有事要做。挂了。”
他放下话筒,在黑暗中坐了十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眼睛血红,胡子拉碴,嘴角那道神经质的笑还没褪去。
“靓坤啊靓坤,”他对着镜子说,“你混了二十年江湖,到头来……众叛亲离,一无所有。”
他伸手抚摸脸上的刀疤。
这道疤,是十年前跟和联胜抢地盘时留下的。对方三十个人,他带八个兄弟,硬是砍出一条血路。那一战,他“靓坤”的名号响彻江湖。
可现在呢?
洪兴不要他了。
兄弟不要他了。
连拍个电影,都成了全香港的笑话。
“游所为……”他念着这个名字,“你凭什么?你一个拍电影的,凭什么把我逼到这一步?”
镜子里的他,眼神越来越疯。
“既然你们都不让我活……那我就拉所有人一起死。”
他转身,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个老式大哥大,不是平时用的那个,是专门用来联系某些人的。
他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五声,接通。
“喂?”是个低沉沙哑的男声。
“乌鸦,是我。”靓坤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坤哥?稀客啊。怎么,洪兴的堂主,想起我这个东星的小角色了?”
“别废话。”靓坤说,“我要见你和笑面虎。现在。”
“现在?坤哥,现在凌晨了……”
“就现在。”靓坤打断他,“观塘码头,老地方。半小时内到。”
他挂了电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观塘码头,是他和乌鸦、笑面虎早年走私时常用的接头点。那时候,东星还没现在这么强,洪兴也没这么规矩。他们三个,经常合作“走货”,粉、军火、甚至人口。
后来乌鸦和笑面虎在东星上位了,他在洪兴也当了堂主,联系就少了。但那份“交情”,还在。
特别是,那份彼此握着的把柄,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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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观塘码头7号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生锈的货柜,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和铁锈味。一盏孤零零的吊灯在头顶摇晃,光线昏暗。
乌鸦已经到了。
他三十出头,穿一件黑色皮夹克,头发剃得很短,右耳戴着一枚骷髅耳钉。人如其名,眼神阴鸷得象只乌鸦,看人时总带着审视和算计。
“坤哥,”他靠在货柜上,手里把玩着一把蝴蝶刀,“这么急,出大事了?”
靓坤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烟,扔给他一根。
两人点上,烟雾在昏黄的光里弥漫。
“笑面虎呢?”靓坤问。
“路上。”乌鸦说,“他老婆今晚生孩子,来晚点。”
靓坤点点头,深深吸了口烟。
“乌鸦,我退出洪兴了。”
乌鸦手里的蝴蝶刀停住了。
他看着靓坤,看了很久。
“玩真的?”
“真的。”靓坤吐出一口烟,“蒋天生为了捧游所为,逼我走。我现在……是丧家之犬。”
乌鸦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坤哥,你可不是丧家之犬。你是条疯狗。疯狗咬起人来,比狼还凶。”
“所以我来找你。”靓坤盯着他,“我要添加东星。”
这话说得直接,连乌鸦都愣了一下。
“坤哥,你在开玩笑?你一个洪兴堂主,添加东星?传出去,江湖上的人怎么看你?”
“我已经没脸了。”靓坤说,“《赌王》票房扑街,全香港都在笑我。洪兴不要我,兄弟背叛我。我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顿了顿:“而且,东星现在正在扩张。你们需要我这样的人,够狠,够疯,还有地盘。”
“你的地盘不是被洪兴收了吗?”
“表面的地盘没了,但我的人脉还在。”靓坤说,“旺角、铜锣湾、尖沙咀,那些夜总会、麻雀馆、地下赌场的老板,认的是我靓坤,不是洪兴的招牌。只要我一句话,他们随时可以转投东星。”
乌鸦眼睛眯了起来。
这话打动了他。
东星这几年一直被洪兴压着,就是因为缺地盘、缺人脉。如果靓坤真能把洪兴的地盘和人脉带过来……
“条件呢?”乌鸦问,“你要什么?”
“两个。”靓坤说,“第一,我要东星五虎的位置。第二,我要你们帮我……干掉游所为。”
“游所为?”乌鸦皱眉,“那个拍电影的?”
“他不是普通的拍电影的。”靓坤声音冷了下来,“他是洪兴的白纸扇,蒋天生的红人。干掉他,不仅能给我报仇,还能狠狠打洪兴的脸。”
正说着,仓库门开了。
笑面虎走了进来。
他三十五六岁,戴金丝眼镜,穿一身浅灰色西装,脸上永远挂着温和的笑,所以外号“笑面虎”。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笑得越温和,下手越狠。
“哟,两位大哥都在啊。”笑面虎笑着走过来,“抱歉抱歉,老婆生孩子,来晚了。”
他看了看靓坤,又看了看乌鸦:“谈什么呢?这么严肃。”
乌鸦简单说了靓坤的意图。
笑面虎听完,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坤哥想添加东星,我们当然欢迎。”他说,“但东星有东星的规矩。新人入伙,要交投名状。”
“什么投名状?”靓坤问。
笑面虎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照片,递给靓坤。
照片上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秃顶,啤酒肚,穿着花衬衫,正在一家酒楼门口跟人握手。
“和胜义的白头佬。”笑面虎说,“他跟洪兴合作,抢了我们三条走私线。东星一直想动他,但没机会。”
他看向靓坤:“坤哥,如果你能在三天之内,让白头佬消失……东星五虎的位置,就是你的。”
靓坤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疯。
“三天太久了。”他说,“明天。明天晚上,白头佬会死在他的夜总会门口。”
乌鸦和笑面虎对视一眼。
“坤哥,白头佬身边至少有二十个保镖,都是能打的。”乌鸦提醒道。
“我知道。”靓坤把照片撕成两半,“但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他有个情妇,在旺角开美容院。”靓坤说,“每周三晚上,白头佬会偷偷去那里过夜。明天就是周三。”
笑面虎眼睛亮了:“消息准确?”
“我跟他合作过三次走私,他的习惯,我清楚。”靓坤说,“而且……那个情妇,是我安排的。”
乌鸦和笑面虎都愣住了。
“你安排的?”
“三年前就安排了。”靓坤笑得象个疯子,“那时候我就知道,早晚有一天,会用上这颗棋子。”
笑面虎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
“坤哥,欢迎添加东星。”
靓坤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
“但我还有个条件。”他说,“干掉游所为的事,东星要全力支持。”
“没问题。”笑面虎说,“不过游所为现在风头正劲,又是蒋天生的人。动他,得从长计议。”
“我等不了。”靓坤说,“我要他……尽快死。”
乌鸦走过来,拍了拍靓坤的肩膀。
“坤哥,急不得。游所为现在不止是洪兴的人,还是香港电影圈的红人。动他,会惹来警察,会惹来媒体,会惹来整个社会的关注。”
他顿了顿:“但我们有个更好的办法。”
“什么办法?”
“毁了他最在乎的东西。”乌鸦说,“他不是拍电影吗?我们就让他的电影……永远上不了映。”
靓坤眼睛一亮:“怎么弄?”
“《大话西游》不是快拍完了吗?”乌鸦笑得很阴险,“我们找人,把胶片偷出来,一把火烧了。三千万的投资,化为灰烬。游所为就算不破产,也会元气大伤。到时候,再慢慢收拾他。”
靓坤想了想,疯狂地点头。
“好!这个好!”
他看向乌鸦和笑面虎:“东星有人能做这件事吗?”
“有。”笑面虎说,“但需要钱。偷胶片,烧仓库,还要收拾烂摊子……至少一百万。”
“我给。”靓坤说,“我私人出。”
“另外,”乌鸦补充,“这件事要做得干净,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所以不能用东星的人,得找外人。”
“谁?”
“越南帮。”乌鸦说,“他们做事狠,要价低,而且出了事不会供出雇主。我跟他们的头目黎文雄很熟,可以牵线。”
靓坤激动得手指发抖。
“好!就这么办!”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填了一百万,递给乌鸦。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一百万。”
乌鸦接过支票,看了眼数字,满意地点头。
“坤哥爽快。那白头佬的事……”
“明天晚上,等我消息。”
三人又聊了些细节,然后各自离开。
靓坤最后一个走。
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乌鸦和笑面虎的车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
疯子的冷静。
他拿出大哥大,拨了个号码。
“喂?”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
“阿美,是我。”靓坤说,“明天晚上,老地方。白头佬会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真的要这样吗?”
“必须这样。”靓坤说,“做完这件事,我给你五十万,送你去加拿大。你弟弟的医药费,我也包了。”
“……好。”
挂了电话,靓坤抬头看着夜空。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厚重的乌云。
要下雨了。
而他,要在雨来之前,把该做的事都做完。
然后,看一场好戏。
一场……血流成河的好戏。